泉 2024年9月13日 画面中央悬浮着长颈瓶,是女神之泉。瓶颈的甬道往下伸,进入透明空心球体,在下半部分紧紧镶嵌在球壁的轨道上站满了男人,天空中传来问讯的声音:谁是上帝最好的儿子,一个男人回应道:我儿子。他将儿子从身后推出,儿子慢慢游向球体中央,又游向球体对侧出口,我预知了他的死亡,也并不为这死亡感到惊悚或忧伤,他游出球体,被鱼吃掉。 几乎全部具有一切男性视角特征的梦,对应《千年女神》内的母神定性:我创造并容纳一切,在母神的长颈瓶中孕育着一切场景,集体潜意识中的意识集群被所有熙攘在一起的男子所代表,被扔向球体中央的童神,被选中的英雄,他游出洞口,被耶稣鱼衔走。 我们是两相呼应的,这场景需求男子的灵魂,男子的灵魂需求这场景,傀儡师给自己的场景奠基,傀儡以自身的灵魂作出呼应。从下往上行时置于家门口长短不一的三根钢管,从下往上行时几近被带走的三根钢管,我打开门制止他,这是拼手扶梯需求的钢管(而手扶梯的目的是为了维修),我带着钢管往下走,楼梯通向地面。 行驶必定需求载具,维修必定需求工具,不同的意象承载不同的使命被收集或被呈现,如果我已经几乎手握秘籍,那么回到地面的手扶梯它会带我通往何处?数次回顾《灿烂人生》,好像也窥见死胡同底的教训与出路,如何攀上墙壁翻出的?那么真相应该置于何处?它不该放置在自我身上,也无法长久的同居一室,空旷的房间没有主人,幽灵在漂浮。是否手扶梯可以告诉我如何让幽灵落地?也许就像数十年前的本能一般,当我从未真正目睹全世界,当所有真相自发地在心底漂浮,它并不寻求在外部拥有一个融洽的居所,而与此同时我又与外部连通,这天地间一切材料为我所用,同时永不吞并那并入外界必定遭受烟熏火燎的稀薄残缺的自我。 傀儡师与傀儡,傀儡与傀儡,它们互相需求,它们彼此成就。 2024-09-13 希声流淌
千面女神▪女性原型阐述 2024年9月5日 千面女神▪女性原型阐述 典型而非全部的通用母题在不同的文学作品与影片中呈现,《两小无猜》的苏菲,《蓝白红三部曲之白》的多明尼,《呼啸山庄》的凯瑟琳,女性作为推动者,创造者与发起者,仅仅以自身存在就带来价值与意义本身,其中所联合的男性成为参与者与执行者,灵魂的协同意味着在女神的意愿中取得精神——于连在价值丧失的苦等中践行苏菲的指令,卡洛在多明尼的牵引下让爱情在报复中复苏,希斯克利夫受凯瑟琳的婚约刺激带着命定的怨怼归来;除了一系列完成使命的两性议题作品外也有太多的例外,《苦月亮》里夙愿难遂的咪咪和不为所动的奥斯卡,女神失权再次呼应了数千年前闪米特游牧民族的侵入与神话改写:太阳神马杜克不再如传统神话般与深渊女神提亚玛特联姻,而是手刃了女神,并将她分割到天地,一如既往履行着旧日女神的权责,以死者失权的形式。但权责亘古不变,矛盾点仍然在于意识对潜意识的忤逆本身,源自男性而不止是男性的意识失衡,膨胀而夸大的虚妄与擅作主张的全能,是全能体验的错误波及,英雄越位妄图替代神,反而导致对自身神性的弃绝。如此导致的自我阉割致使意志残废,概括了时代精神的基督教义仍旧继承着闪米特人的反女神传统,哪怕与东方宗教形成鲜明的对比,世界主流文化仍然是反女神的。但反女神并不能剥夺女神的权能,一如提亚玛特容纳天地,救世主坐在圣母玛利亚膝上,拟人化或去人化的女神意象始终熠熠长明。 在《旧约全书》早期版本的《创世记》中,我们读到:“记住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但是,大地不是尘土,它充满生命,生机勃勃,这个闯进来的神来得很晚,欲将一切据为己有。他是为了贬低大地,而称其为尘土吗?他在这里想告诉我们的是:“你的确是你母亲的孩子,你也会回到她身边,然而,她不过是尘土而已。”《创世记》中也有类似描述:“起初,神创造天地……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这并不是说水是他创造的,水是女神,她是先在的。 在《箴言》中,她以智慧女神索菲亚(Sophia)的身份归来。她说:“他立高天,我在那里。”巴比伦人和苏美尔人的古老神话与之相同,也拥有两种力量,表现为女性力量与男性力量之间的抗衡、关联和创造性的协作关系。但《圣经》呈现出的是,男性力量拟人化为男性形式,女性力量却简化成水的基本形态。“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不提女神之水,只是说水,她被屏蔽了,但总会回来。 在《圣经》中,阴性象征的蛇诱导夏娃摘下了伊甸园树上的苹果,而蛇的意象在以《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为代表的众多文艺作品中象征着智慧(智慧同样作为阴性名词,索菲亚的女神名正代表着至高的智慧,智慧女神雅典娜也是从宙斯的颅内诞出),在女神遭受贬抑的基督传统中成为原罪的标志,与此对标的是佛教神话中的乔达摩在菩提树下开悟: “……(乔达摩)坐在一棵树下,凝视着世界的东方部分,他的光辉把大树照亮了。一位名叫苏耶妲的牧羊女走过来,把装在金碗里的乳糜呈献给他。当他把空碗抛入河中时,碗逆流漂走。”随即迎来的是宇宙之蛇目支邻陀的试炼,“伴随着寒冷的大风和恐怖的黑暗,一阵巨大的闪电风暴袭来。巨蛇七次用身体紧紧缠绕着佛陀,同时七次伸展头上巨大的眼镜蛇冠,以保护专注打坐的佛陀,直到天空放晴。最后,巨蛇舒展蛇身,展现出自己年轻温柔的样貌,躬身敬拜这位受赐福之人,随后回到了自己的洞穴中。” 女神意象以其本来面目被接受,象征智慧的宇宙之蛇在试炼和守护中认证了乔达摩的佛性,英雄与神自发融合,不存在阻抗。 女神原型在所有(但不仅是)女性人格中降临,女神的原型力量既召唤(人格化语境中的)男性,也是全体人类生命的容器;既是变形的推动者,也是保护着变形过程的包容的守护者。它是灵性之源,是区分动物性本能的一切生命动力的涌泉,希腊神话中主司文艺的神明被人格化为九位缪斯女神,它使一切精神复苏。传记《成为波伏娃》中波伏娃在日记里记录到: “我有一种很确定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特,我感到自己内心极其丰富,而且这种丰富会留下痕迹,我将会说出被别人倾听的话,我的生活将会是一孔供他人不断汲取的泉水,我很确定这是我的使命”。 《没有个性的人》里克拉丽瑟召唤着瓦尔特向自己一步步走去,《戏梦巴黎》里伊莎贝拉既编织结合的纽带也吹奏重组的号角,女性的力量扎根于自然,男性的力量却萌发于功能,女神自为灯塔,二者关系犹如傀儡师之于傀儡,萨满之于幽灵,身份属性外,作为傀儡或幽灵的男性原型被诱发出本就具有但亟待唤醒的灵魂,而作为傀儡师与萨满的女性原型也需要傀儡的载体去实现自身的使命,二者本身相辅相成,在纷争之外的联姻中得到最终的结合与实现。男子在女神的召唤中走向精神,同时走向自己的父亲,女神带来精神上升的同时,走向父亲意味着获取自立生活的图式,一切创造与发展因女神所在而受鼓动鼓舞,男性的一切精神作为等待着女神的验收,女神激活男性灵魂的欲力,在女神的引发与容纳中,男性得以唤醒精神。女子同样需求阿尼姆斯的验证,如前文所举数例,女性原型需求着对英雄意象的引导,需求着对自身引导之物所创造结果影响的见证。两性的原型在彼此呼应中协作,所有的差异都在互补中实现统一,《没有个性的人》里乌尔里希与阿加特发起千年王国的孪生尝试,《戏梦巴黎》中伊莎贝拉指出与手足兄弟的一体性,《呼啸山庄》中凯特琳做出如下自白: “……我不能说清楚,可是你和别人当然都了解,除了你之外,还有,或是应该有,另一个你的存在。如果我是完完全全都在这儿,那么创造我又有什么用处呢?在这个世界上,我的最大的悲痛就是希刺克厉夫的悲痛,而且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并且互相感受到了。在我的生活中,他是我最强的思念。如果别的一切都毁灭了,而他还留下来,我就能继续活下去;如果别的一切都留下来,而他却给消灭了,这个世界对于我就将成为一个极陌生的地方。我不会像是它的一部分……耐莉,我就是希刺克厉夫!他永远永远地在我心里。他并不是作为一种乐趣,并不见得比我对我自己还更有趣些,却是作为我自己本身而存在。所以别再谈我们的分离了——那是做不到的。” 女神提出使命,英雄响应使命,二者在深处原型需求的彼此吻合中铸造不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各司其职,各行其是,女神与英雄意象在相辅相成互补结合中合二为一,时代神经症的答案也许正是不再顺遂对立的重负而随波逐流,虚妄的阻抗引发所有自毁与抗衡,在共同的命运史诗里,精神原型理应是一体的,撇去所有源自意识虚妄的浮沫,不再是无穷尽的夺权与斗争,而是联合,一如炼金术原型中的神圣联姻。 女性特质原型▪材料 《千面英雄》 我梦到一匹高大的白马,无论我走到哪儿都始终跟着我。我感到害怕,于是把它推开。我回头看它是否还在跟着我,发现它变成了一个男人。我让他走进一家理发店,把鬃毛剃掉。他这样做了,当他从理发店走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个男人,只是长着马的蹄子和马的脸,而且我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他向我靠近,我醒了。 《童话中的女性》 捷克斯拉夫还有这么一则童话:一名无助的老人坐在树上,需要人帮忙搀扶才能从树上下来,在故事最后,竟然说那个紧张无助的老男人,正是上帝本人。你能想象上帝本人是个无助的老男人无法从树上爬下来吗?但是故事里有个心地善良的小女孩必须帮助他从树上下来,这对我们既存的上帝概念就是很有用的补偿作用。 那位清洁女工的个案有时会对上帝很愤怒。她说他很糟糕,他会追女人,有时候她必须把他关在卧室门外。她会说:“上帝又大靠近了。”她觉得他很龌龊而且是个骗子,有时候她也必须欺骗他才能让他安静一会儿。……当上帝太靠近时,她会觉得很不舒服,但那也是她会出现幻象的时候。当他不是那么靠近时,她觉得比较舒服和正常,也比较接近现实。 H▪梦 ……最上面的那张画是外露的女性生殖器,它给我某种违和感,定睛一看,发现与其说它是女性生殖器,不如说它是女性生殖器样式的某种装置。新的画面以这女性生殖器的装置为基础展开在眼前。画面中大概有两个这样的古朴气质的金属装置嵌于山壁上,山内的液体流入装置中,并溢出。山壁旁站立着与女性生殖器装置等比例的人形生物(我更多的只看到Ta的手臂,并没有看到Ta的全貌,且Ta背向画面),Ta的一只手置于装置边沿,有几个缩小版的人形生物沿着Ta的手进入液体里,我这才发觉装置盛放的液体中已有其他缩小版的人形生物了。缩小版的人形生物是成型的人形生物的孩子。液体在缩小版人形生物的嬉戏间由原本的清澈转为乳白色,那是哺育他们的乳汁。闹钟响起。 当我注视着那些袖珍人形生物时,他们长出了几近透明的翅膀,他们有着精灵的样貌,自内向外溢出光芒。 《千面女神》 第二个启示展现在第9个人物和第10个人物中。第10个人物是冥王哈迪斯或普路托斯,他的手上拿着巨大的丰饶角,他坐在那里,下面卧着一个鳄鱼似的怪物,象征着地底世界的力量。第9个人手中握着一个朝圣者之掌。他另一只手里的东西常被学者认为是罂粟,那是可以带来幻觉的神秘植物。那是生命的终极深渊。当那人从冥界走出,手中拿着一个空容器,带翼的小精灵盘旋在他头上,他有了女性的身体,换言之,他此刻是双性同体。揭示这一奥秘的是他身上的女装,可他却是赫拉克勒斯。我们正在经历的启示是一个超然的奥秘,我们经历了有限世界和无限世界的创始。现在我们来到了关于我们自己的超验之谜,那就是双性同体的力量。尽管在历史中我们不是男性就是女性,但是在我们永恒的人格中,我们不再是某一极,而本质上是两性同体的力量。正如猪之女巫喀耳刻向奥德修斯讲述特伊西亚斯的两性同体的主题一样,在这里,两个猪之女神,德墨忒尔和珀耳塞福涅向画中人讲述了两性同体的奥秘。 2024-09-05 研修笔记
降神仪式 2024年7月1日 日夜占比夸张的快速眼动比例,在意识薄弱时段内自我与潜意识共处一室,浮光掠影般的证据在寤寐间歇中残存下来,强烈印记的启示与导向,用一些简短的动作就能遵循,不再去问理性的证明,所有的敏锐都留用于觉察是否产生阻抗,是否偏离大地,我确信我已找到了正确的钥匙,踏往彼岸方向的华灯。 希腊诸神传说里赫拉的嫉妒,宙斯的愤怒,一千零一夜中的偷盗与误杀,梦境下逃亡的惶恐,困窘的抗拒,仿佛必须在这些噱头似的外壳下才能推动那不可言说之物的落地,情节在看似浅薄的矛盾中不断演进并发展。难免再度想到载具,梦中的交通载具,现实寓言般的载具,所有发生借载体而降临,所有发生的动机远远提早于理智贫弱的自述,人不过只是不断在本能中被唤醒,在意志丢失于超越大地的企图中与意志搏斗。 扎根于大地,我们无权亵渎大地。 攀上高大植株的枝头在记忆里寻找诗篇的答案,树枝折断,坠落海面,明媚如春的晴空,抱着唯一的救命浮木在海面翻腾,向大地缓慢地靠拢,在焦灼的动作里,人物并不真正恐慌。我想潜意识与意识已在晴空、大海与陆地里实现了兼容。 允许需求转化为朴素的欲望,哪怕穿戴上世俗指标的外壳,也并不与客观现实真正相关地实践,接纳狂妄本能的本身,让表达充实躯壳,向着发掘瞬间拔地而起的遗迹一头扎进神谕的指引中去。 在一片社会地界上寻找材料,也许是借躯体而生的意志所能抵达的极限,理性深谙其间必然的误读与那注视和回应的渴望,但意志明了实现只求被回以鲜明的注视而不需加以任何注解,神迹在不存在中存在,在不可知中穿行。无论知情与否,邀约一位对此富有天赋的灵媒回以我的热望:成为不再是象征物的象征,承载意义而不再是载体,拿走我冗余的身份,交予我尽数的渴求。我可以成为一位沉默的注视者,我可以隐瞒所有秘密换取仪式的安定,我可以在欺诈中装聋作哑,以求保全我的神谕与我的生命。意志在神谕与世间以狂舞表达,启示落于旋律,遵循简易鲜明,毫不复杂,那热望强烈直白,没有阻抗亦不费任何气力。这肉身躯壳本也就是坦诚的动物,深邃的答案后无非是自如驱动的本能。 我建设倾向鲜明的生存痕迹,如同建筑我波澜呼啸的静谧王国,我建立,践行这永恒仪式,呼号所有神降临。 2024-07-01 希声流淌
觅 2024年6月20日 建设一幢神庙,为神迹接生,无论使用任何语句文字临摹,内部发生的反应一致。常识是赘述,正如人所仰仗生存的激情,在一切细碎零散的概括情节里,目睹并代入更多的无关内部,诸多平静涌现,纯粹的叙事与阐述:论及不痛不痒缺乏实践场景的常识与规律,毫无疑问缺乏生命气息。建设材料的参考与收集,至少比一无所有更好,但情况远不及一无所有,疲惫,倦怠或惰性驱使,但绝非一无所有。振奋的字眼诸如:蓝图——构造一幢神庙,我能做些什么? 受一类吸引,但无所适从的冲突感在斗争,不能被保证的结果,总从“向我揭示”开启,在错觉中滋生半信半疑。了然所寻求的从非爱与联结,而是纯粹的神迹,神迹落入此处与彼处:领悟或迷途。在任何不存在之地昭示,依赖一团不再是象征物的象征,让载体本身承载意义,意识做出贫瘠而赤裸的拥护,就职于此,隐姓埋名或默默无闻,直到天启偏离,捻死我像捻死一只蚂蚁,踏过缄默尸体。 少年时期在载具后座读过《生命之轻》,记下一句“让生活被打乱,并且被掀起波澜”。处处成伏笔。所有的障碍与冲突都是为意义物的行召,哪怕以尚不可解的姿态呈现,随即而来的挫伤或喜悦总是无所事事的附带品,只为在叙事中徐徐揭晓天机。浪潮卷起我又穿过我,失重却未尝真正接触,在困顿和惘然中极尽所能地看护随着海浪冲刷而喷涌的无可宣告,重击使人碎在岩石上,却仿佛“撞在了幸福的岩石上,被幸福撞碎了”。 与外部相容的意义是寻觅,当真相不能从心底响亮地传来,总奢求听到不管多零散的外界回音(无论是否因衰弱而迫切汲取恢复物与营养):证实神迹存在,在这种证实的提示与坚决中,才拥有力量。意识狭隘而有限,但意识的行为却涵盖更多,人类只是宏大的分支,从宏大中继承了生存实践的本能,以各种仪态积极响应或沦落挣扎,意识是意志实现万全之物的万全之地。衰老的尽头是意识的浓缩,所有无法忍受的躯壳之苦,都沦为无伤大雅的旧闻。 神迹存在于无数不存在之中,神迹在不存在里存在本身。在实现中,它既不依赖,也不捆绑,它受到捕获,只等升腾或消亡。 2024-06-20 希声流淌
我看到你是紫色的 2024年3月11日 很久以后他问我是不是就是因为他绝望,我说不是的,世界上绝望的人有很多。然后我咽下一些话,绝望的人有很多,但我只愿称你为破碎的,裂痕,仿佛吻合了我的某种憧憬,一些能够被我再顺利不过捕捉到的率直,当我承认那是独特的,复合作用的痛还是破碎,说不清道不明。紫色的,我咽下很多话。我们一起坐在高台上,劣质饮料瓶瓶罐罐好像酒精制品,倒在我们脚下像某个寒风砭骨的黄昏,温度骤降的深秋,冷雨坠地,仿佛我们正坐在悬崖边上。 善恶的差异并不大,都落实激活后的向往,罪孽只在于错误的泛滥,那泛滥抑制在个人领域里,甚至不泄漏,否则就成为一种侵犯,如果我浸透这种恶,同时我也浸透这种善,出于一种朴素的心痛,朴素的愧疚。向不同对象所欲求的总是不同的。那个时候他五脏六腑拧成一团的痛,匍匐在悬崖边的泥地上,瓶瓶罐罐是实打实的酒瓶子,散落四周地围绕着他,他问我但也许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活着,但他确实问我为什么不从这里滚下去。 我听到他说他太害怕太焦虑就和平时一样,我听到他说他是风中摇曳的一片垃圾,我蹲下来感觉到无比的宝贵,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一络络地粘在他的额上,刺喇喇的胡茬,湿漉漉的脸,嘴唇发青泛白,雨滴接连不断从各种角度滑落,你好像泡在水里,我没有这么说。我说对不起,去医院好吗,去医院好吗。 等待回答的间歇中他问我为什么对不起,我说因为我在妨碍你,但我无法克制,片刻后他似乎向我道谢,于是我们去了医院。医生说好在送来足够及时治疗便无大碍,他更需要心理医生云云,我没有听进去太多只申请再看护一段时间,于是我进了病房坐在他的床边。 点滴一颗一颗地掉进流动的药剂里,输进他的静脉,擦拭过毛发间仍有少许水迹凝聚成一簇挂在眉眼旁,他安然地沉沉睡去,眉头时而微微蹙起时而又松弛,又看向他刺喇喇的胡茬,听着似有似无的浅浅鼻息。愧疚感攀上心头,我祈祷他醒来得迟些再迟些,我就可以注视得久些再久些,扶起他前我用手指拂过他颊上柔软又冰冷的皮肤,轻轻覆上他的颅顶温和地抚过,一,二—三——我们去医院,胆战心惊又满怀愧疚,但愿我隔着水膜触碰你不足够构成玷污,那时候我觉得你破碎又好美丽,漂亮得像一具凝铸的瓷娃娃。 去日与故友共写的剧本,编排过一对相互折磨的夫妇,当男人悲怆控诉太阳漆黑时,女人沉醉地夸耀连痛苦都是艺术。又不禁想起凯恩绝笔里一段“每一声赞美都剜去我一片灵魂”。话剧的结局是在时势愈差的洪流中二人各自为对方割舍尊严与献身,早夭的生命就让扭曲的爱情显得好像多了那么一丁点高尚,但它没有骗过我的眼睛,比活着昂贵的事件有很多,交换品不见得就是爱情,高贵的也不只是爱情,爱情作为一个典型主题承担了此刻例举的责任,代表更纯粹的指向一切使人感到活着的事件。 巧合误解与侥幸把残忍的剧目推得更近,因接近而起的残酷源于生活中不可避免地看到不和谐的重影,但又是那样真实,就该是这样的真实,因不为所需而不被描述。即便如此,事实仍然是一半的我沉没在这片生机勃勃的繁茂真实中鞠躬尽瘁,一半的我在荒芜渐逝的空洞中感到无穷无尽的虚无。当他越是坦诚而卸下所有防备地表达,我越是感到罪不可赦的重负在明知自欺的陶醉里发起审判。意含至高无上的勋章,当他陈述“我大概是信了,也许你同我一样奇怪”,错误情景下不知廉耻的享乐降下心绞痛,与此同时还有欺诈实现后的惊惧与心悸。何为不可承受之轻,何为不可逃逸之重?如果睁开眼后就无法再闭上,尽可能给出更聪明的回答:既不反叛A,也不反叛B,在寂静中承受重创,也在寂静中承受福祉。那时我几乎就快要触及他干净的灵魂,在下地狱前的一刻终究绞断了罪咎的舌头。 “谢恩,”我哭号出声,“我看到你是紫色的。”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困惑又宽和地看着我,他慈悲好像可以宽恕一切,我从高台上跳下,落地时不小心踩瘪了一个空罐,那声响意想不到的陌生,清脆地打碎了悬崖上错位的梦,不必再解释了,另一个梦里我已见到过,他说“我不懂你”,当这句话降临在我身上,我体会到他五脏六腑都碎裂的痛。 2024-03-11 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