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裘皮大衣的维纳斯▪男凝之下 2023年2月25日 男凝之下▪巴克斯的狂女与女性主义的复仇 了解马索克是通过弗洛姆的《爱的艺术》与《逃避自由》中对受虐与虐待关系的批判,弗洛姆认为这种联结本质是出于对分离焦虑的逃避,无论是自己与母体的分离,与跟世界的分离,还是作为个体与他人的分离,受虐者(masochism)与虐待者(sadism)是互相需要的寄生关系,二者的结合形成一个抵御个体贫弱渺小的集体,借由此去体验受虐者依附施虐者或施虐者通过受虐者实现的虚假易碎的强大集合和全能感。马索克的原著描写着以个人经历为蓝本创作的作为受虐者的主人公臣服与被抛弃的隐痛,个人经验把女性身份局限在只想做强大男性的附属品的臆想上,而自身神化女性地位本质是出于自身无法实现男子气概的衰弱个性而渴望依附一位完美女神的个人愿景,原著中的塞弗林寻求身穿象征野性强权裘皮的女神统治和鞭笞像一种交换,作为自身弱小依附的代价,也作为对自身懦弱的惩罚,男性本性的恐弱让自己无法接受被无条件地关怀,如此交换便可没有道德负担地依附在具有神性圣洁完美力量的女神足下。同时马索克发自内心地对女性却往往想依附更强大男性感到无可忍耐的暴怒,为无法占有这位竟不愿成为自己所有物的女神感到无比的心灰意冷,最终这位贫弱却心甘情愿乐在其中扮演男奴的男主人被彻底抛弃,以奴隶无助无能悲叹无法成为女性主人的姿态收场。乐居受虐处境的男性恐弱之余又奢望以弱者姿态统治女神借由畸形行为实现自己的男子气概,却最终屈服于现实的形象在文本中被呈现。恐弱是父权制带来的社会问题,身处弱势地位的却不接受处境又不甘于现状的人通过不当的途径发泄压抑,比如对女性的物化。同名影片却没有照搬原著的情节,波兰斯基将故事改编穿插到一个舞台剧的面试场景中,影片中的编导托马改编了原著的情节,不再有马索克原型的塞弗林苦苦哀求女主人留下却痛失所爱的情节,转而改编成塞弗林找回男子气概拿起手枪的立场转换:从受虐者成为施虐者,并且激发了之前对自己颐指气使女神的内在人格,寻求着自己的羞辱轻蔑与支配,通过对女性的意淫,实现男性力量的回归。并且波兰斯基在男性叙事的剧本中,添加了一位真正现实中的女性——私家侦探“旺达”,进入这场面试。 “旺达”化名与剧作中女性同名的话剧演员,实际上从影片的铺垫开始就一直在暗示她的真实身份:报名表上漏登记了自己的报名情况,却在剧场中仅剩下导演一人的时候登门拜访(此时电话在问明情况后巧妙地断线),差点被赶走时忽然让导演又接到了未婚妻的来电,不知经纪人是何人却拿到试镜版之外的完整剧本。电影拍摄剧场中的二人之外,场外没有露面的第三人,恰好是与“旺达”协商着进行这场女性复仇大戏的未婚妻。 “旺达”的出场不得托马之意,正如他电话抱怨着:一半演员像妓女,一半演员像女同性恋。有些恶趣味的复仇环节之一是“旺达”登场的轻佻扮相,像极了女同性恋妓女二者形象的结合。托马不断强调剧中旺达的女神身份,“旺达”却执意戴上奴隶象征的SM项圈,戏袍内没有更换的SM皮革套装,同样是从裘皮的原型过渡而来,托马向往旺达的裘皮却无法忍受“旺达”的皮革,这一切都玷污了男性对女神的完美幻想:一个把女神转变成女奴的过程,而非直接去领取一个肤浅浅薄的女奴,前者的征服让托马体验到男性的全能,后者的征服却失去了全能的意味。在试镜过程每一个深入男性意淫的情节中“旺达”总是突兀地打断它,搭配上一些破坏氛围的质疑和反问,让托马丧失兴致又迅速入戏继续配合他表演下去,“旺达”了解男性的癖好,了解他这种受虐虐待兼得的心理需要,她在把控主导权的同时又不断激怒他,把本质有着施虐癖好的托马引诱进入她的陷阱中,反其道而行,扮女相的托马刚好印证了自己在影片开场时的发言:“我来演旺达肯定都比这些女演员演得好,给我一条裙子和一双高跟鞋就可以了”。因为他明白作为施虐者的男性需要受迫害者如何低贱地献出自我与自尊去成为服务于自己的工具。当巧妙设计将托马扎实地捆在布景道具上时,“旺达”摇身一变成为女祭司“卡德摩斯”,撕碎了男扮女装的托马的沉浸在改编剧本意淫中的遮羞布。巴克斯狂女的独舞把气氛推向顶峰,一场审判实现了女性主义的反击,当“卡德摩斯”掌掴不知廉耻的施虐犯时,他说出口的恰好是:旺达,谢谢,女主人,谢谢,女神。一位女神的两面:她既是智慧的维纳斯,又是审判的女祭司。 一场试镜,两场演出,《酒神的女祭司》圆满谢幕,结束语是《穿裘皮大衣的维纳斯》的题词:上主惩罚他,把他交到一个女人手中。 上主惩罚他,把他交到一个女人手中,为了让他认清现实。 2023-02-25 movie
灿烂人生▪自称尼古拉的马提奥 2023年2月15日 灿烂人生▪自称尼古拉的马提奥 66年夏天,马提奥与尼古拉兄弟二人二人眼睁睁目睹乔珍被警察带走却无法有任何作为,这一事件彻底改写了兄弟二人本可仍然平稳行进下去的生命轨迹。在83年跨向84年的那个寒冬,马提奥在贺年的烟花绽放的灿烂夜空下翻出阳台自杀身亡,十八年时光顷刻间回望有如一瞬而过。 马提奥的自杀与他的易燃易碎的个性都成为令人不解的迷思,影片平静地叙事,在人物个性的留白与呼应间蕴藏了太多信息量,无论是乔珍突兀表达自己没有父亲与看到生父的畏惧,还是茱莉亚在最后一个镜头里仍然戴上了习惯的黑色墨镜,留白处从未透露过的直接信息都隐藏在细节里。 66年的马提奥,本科就读文学系的长发青年,抗拒着父亲对自己去假期见见挪威女孩的提议,也表现出对父亲的疏离。去医院做义工辅助乔珍的康复,带她去自己常独自散步的地方,带她去最喜欢的图书馆,给乔珍读诗,在非常过激地暴怒于乔珍过马路却不注意路况之后又表现出歉疚,随后更温和地陪女孩相处,给她拍照。内心柔软的人物却有着不相称于形象的暴怒与疏离,当马提奥与女伴同舞时却在不断地避开所有暧昧的可能,别过脸去,当轮到自己独舞时,又发癫一般地仿佛得到了释放。 成绩一向优秀的马提奥在学年期末答辩时却无法交出令老师满意的答卷,并且远远相反的是,他所认同的主观答案不被整个权威的教育体系所认同,马提奥没有尝试补救自己的回答,迅速起身带着生平第一个不及格离开了答辩考场。 察觉到乔珍的电疗现状后,马提奥连夜带着乔珍逃出了医院,兄弟二人一同将女孩送回了父亲处,马提奥却因无法忍受乔珍父亲的伪善的关怀与推脱看护的责任与与其大打出手。兄弟二人只好尝试将乔珍转移到另一家声誉良好的医院盼望她可以被善待,乔珍却意外被警察带离。 在此过程中还有两处细节,一处是马提奥看明白乔珍笔记本上写满自己名字的暗生情愫后僵直良久的沉默,一处是心起波澜地面对着点播机处乔珍无声的告白。但他对这一切却无所适从,女孩对他的吸引强烈,他却无法应对这般的现状。无能为力地目睹女孩被带走,成为了最后一根压垮马提奥的稻草。 兄弟在车站处分离,马提奥对尼古拉说:还记得那次考试吗,我的分数是不及格。尼古拉蒙在鼓里,因被抛弃而气愤地问他与这场旅途有何关系,马提奥说,没有关系。随后尼古拉休学完成一路前往挪威的旅途,马提奥辍学入伍。文艺青年柔顺的长发剃成了利落的板寸,在军队里他不参与士兵们的友谊,对马提奥来说,主动入伍意味着约束与承受,基于真实自我无法与世间和洽相处,以绝对的秩序和规则服从组织的发落。生活免去那些无能为力的斗争,遗留下来的答案只有简单干脆的执行。 真我不被接受也未曾向外界袒露的秘密仍未完全揭晓。马提奥在入伍之后再也没有回过家,他驾车行驶在父母身边目送他们走入楼中,后面的车猛按着喇叭,他没有叫住他们;向兄长愤然表达过会回家,没多久却收到了父亲病重离世的消息,在夜间的公路上开着危险飞驰的轿车,在兄弟的争吵间又流下沉默而悲痛的眼泪。 马提奥无法面对至亲家庭无法向兄弟姊妹们开口咽入肚中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在豆瓣友邻的影评中提供了影片宣传资料的片段,透露了那关键却从未在影片里被直接揭晓的留白之外的信息量: 「Matteo has a strong sexual ambiguity, a problem with women, but nonetheless he still feels attracted by them. He falls a little for Giorgia (Jasmine Trinca), but is unable to understand her silent love declaration beside the jukebox. He falls a little for Mirella (Maya Sansa), but is unable to return her generosity. 」 「Matteo有着一种强烈的性别模糊,在与女性打交道时存在障碍。尽管如此,他仍然会被女性吸引。他有一点喜欢Giorgia,但是却不能理解在点唱机旁她那种缄默的示爱;他也有一点喜欢Mirella,却无法回报她的慷慨付出。」 切合了影片开始马提奥具有阴柔魅力的形象,多情而善感的,却不擅于对女性袒露欲望的,那欲望却并非不存在,在申请调岗搬家后,马提奥看向电视中的色情节目,却不自在地想调台,随后又切回频道,女性对他的吸引让他自发地产生欲望,他却无法在真实的女性客体面前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欲望。在那个同性恋尚未被正名的年代,性别模糊的概念更无法被阐述或澄明,当他察觉到乔珍对他的情愫时马提奥是僵直的,当他与米莱拉约会时他是僵直的,情欲相伴而来,他却心怀压力。而马提奥在与米莱拉进一步发展前,为确认自身可以应对两性接触般招来的风仆伴侣是一名跨性别者,当他看向这位女伴随即送给他的项链,恐怕并不是希望送给女友米莱拉,而是留给他自己。 与跨性别女伴的相处,如同在一片宁静平和却无法长期维系的安全区域里,看着心灵处境高度近似自我的另一可能性。 这也解释了有过给乔珍拍照经历并且继续从事相关工作的马提奥被四处拍摄的米莱拉吸引时,为何自报家门时却报出了最亲密的兄长的名字。而在米莱拉出现在他曾告诉她的图书馆时,脱口而出对她名字的第一个猜测却是与自己姓名音韵无比接近的玛蒂娜。如同加入军队的决定一般,以世界能接受的标准化行为去行事,佯装成兄长的男性模版的模样,去和一位内心世界与自己高度契合的另一个性别的女子相恋。但真实的情感无法越出真实的自我,佯装正常一定会引发不可调和的冲突。马提奥没有按照约定去接女孩下班,女孩调查到他的真实信息一路追问到他值夜班的警局。 “你喜欢书是因为你可以随时放下它,但人生不行。”米莱拉这样对马提奥说,马提奥却用生命证实了自己的回答,他同样可以放下自己的人生。但米莱拉误解了书籍于他的意义,书籍于他而言,是在抢修图书馆文献时长官指出“虚度光阴”无法被承认的真实,是马提奥服从一切秩序后唯独一处安放自我的禁地,放下书本面对的是逃避真我的人生,但是真我遍布房间,在那种压抑的束缚中仍时常以暴怒显出挣扎,也曾几乎对外袒露自我,求救的信号如同列车开走前一遍遍唤着尼古拉的名字,如同大姐忿忿离开住所时自己柔软下来的挽回,如同拨出却没有等到回音的两通电话,如同跨年夜站在门口最后的凝视与最后抓起的那颗糖果。 当真实无路可走不得不面临冲突,马提奥入伍的选择如同基督受难精神一般主动承受刑罚,自然是一种割裂。最堕落的自虐无非是全身心投入世俗的统一标准,服从一套全面的秩序完整地放弃掉“我”,不再需要直面自我与外界的冲突仿佛跻身入一片短暂的安全,与此同时,这种主动的受难又作为另一种捍卫自我的斗争,仿佛只要当下还在为之受难,真实就仍攥在手中,这种持久对抗的两端正是自我无法实现的绝境对抗为无法实现自我绝境而受刑。后者因前者而起,前者的困境又不会因忽略而消散,无限的角力只取决于生命的韧性,马提奥翻出阳台,漆黑夜幕上灿烂烟花绽放,房间内置满的只有沉默的书。 2023-02-15 movie
莱拉▪良质哲学的续写 2023年2月14日 莱拉▪良质哲学的续写 如果说《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的故事可以概括为父子间的双向救赎,那《莱拉》的故事梗概就可以概述为斐德洛对莱拉无效的单向协助。作为《禅与摩托车》的老读者,在《莱拉》汉译版推出后很快入手并展开了一轮阅读,文体与前作一如既往相似:哲思与剧情双线穿插,主人公不再是“我”而彻底成为从《摩托车》中被解救后回归大众视野的斐德洛,故事从对莱拉的回忆开始开启篇幅,《摩托车》中尚未展开完全的“良质”哲学也再次回归并借由剧情线性叙事之外的杜森伯里的回忆缓缓展开。 相较于本作,前作《摩托车》的体裁更适合于被定性为波西格个人整合的回忆录,通过肖陶扩的仪式,完成一座具有自我回归与整合之纪念意义的里程碑,哲思的片段夹杂在叙事中,萦绕脑中却囿于病态的审判无法公之于众的,当“我”仍然背负着旧日的罪名却最终与克里斯双向和解时,作品中人文关怀的意义超越了文章间有限展开的哲学价值。但《莱拉》的重心却相反,相较前作频繁穿插成为主线的叙事回忆而言,续作采选了更多的笔墨去勾勒良质的哲学观点,比较起情节与思辨二者间的分量,故事无疑成为串联起良质哲学整体交代的叙事线索。 杜森伯里的回忆将斐德洛最初规划的良质哲学的落笔点引导到印第安人的生活模式:对于印第安部族分食佩奥特掌(LSD的原材料)的行为,印第安人称此仪式的意义在于“去除他们当下生命的幻觉,揭示了他们脚下被埋藏的真实”。斐德洛跟随研究印第安人人类学的同事前往并参与进这个部族的活动里,在这场仪式间,斐德洛察觉到自身意念一分为二的体验:暗面的体验鲜明地揭示了出自身对留在这一部族里的渴望,明面却抗拒着这种与日常熟悉的舒适区里相背而驰的体验。这种矛盾的体验让斐德洛的思考进一步展开,他意识到:印第安文明与现代文明看似如此对立的两种文明,前者却正是后者发源的源头所在。 如果你列一张清单,记下欧洲的观察家所描达的美国白人的特征,你会发现这跟美国白人的观察家们所习惯赋予印第安人的特征多有重合,更进一步,如果你再把美国人用来描述欧洲人的所有特征列出来,你会发现它与印第安人对美国白人的看法也高度相关。 为了佐证这一点,斐德洛打算反其道而行之:他不展示牛仔多么像印第安人,而是要展示印第安人多么像牛仔。为此,他找到了人类学家胡贝尔对夏延印第安男性的描述。 矜持而庄重……[夏延男子]……行动时有一种安静的自信感。他谈吐流利,但绝不随意。他关注着他人的感受,友善而慷慨。如果被招惹,他不轻易发怒,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感。他在狩猎时生机勃勃,在战争中崇尚奋勇前进。对待敌人,他毫无仁慈悲悯,而且以残暴为荣。他深谙礼仪之道。他既不轻浮,也不木讷,常常一言不发,但也会展露出轻微的幽默感。他在性上是压抑的、自虐的,但这种自虐是通过文化所认同的仪式表达出来的。他在艺术上没有表现出富有创造性的想象力,但是他牢牢地掌握着现实。他以刻板的方式处理生活中的问题,同时又表现出 显著的重新适应新环境的能力。他的思维高度理性,但又浸染着神秘主义色彩。他的自我很强大,不容易受到威胁。他的超我,正如在强烈的社会意识和对自己本能冲动的掌控中表现出 来的,具有强大的支配性。他成熱、沉静、从容不迫,对自己的社会地位有安全感,能够建立舒适的社会关系。他高度焦虑,但这种情绪以制度化的集体表达模式被传导出去,并得到满意的效果。他很少表现出神经质的倾向。 如果这不是对威廉博伊德在三五十部电影中饰演的霍普朗卡西迪的刻画,那就找不到更精准的描述了。除了关于印第安人的神秘主义这一点,胡贝尔对于夏延印第安人的刻面近乎完美。 经济大萧条时期美国人仍花费“数百万美元”去观影,恰好印证着某种深藏内心发挥效用的信仰尺度,有如印第安人所言“去除他们当下生命的幻觉,揭示了他们脚下被埋藏的真实”的精神呼应的需求。如同被现代文明神秘化的印第安部族分食佩奥特掌的仪式,电影成为现代人精神或信仰唤起的另一种宗教仪式。 囿于现代人类学研究的限制(人文学科试图以物质实证去反推文化,但文化不属于物质,就如同尝试以秤砣称量色彩的质量),斐德洛放弃在印第安人类学的赛道上拓展疆土,转而回归到这个他更熟悉的领域来创作表达同一主题的良质哲学:不被心智科学所认同的原始文明却实实在在地应用在现代人的精神中,正是这些存在并发挥效用的价值内容被斐德洛命名为良质,而良质不被接受的最大原因在于与实证主义之间的矛盾:实证主义作为经验主义的分支,否定良质的经验属性。但在斐德洛认为,良质之价值却比主客体的实在更具有经验性。 用另一种假说来解释:人不可吸收到除感官或感官提供的信息思考之外的人类知识,但艺术、道德、信仰等形而上领域的经验却同样可验证不为心智所看到的先验的存在,它们如同一种隐性的情结,通过吸收外部材料后才得以在浮出意识的潜意识意象中显现,脱离现实的梦境,或缺乏线索或依据的意指,被荣格提出为集体无意识的原型。原型概念恰也与良质有异曲同工之妙。 斐德洛最终的实验方向决定以形而上学的工具将各处一段的良质与实证主义连接起来,又即:将东方的道与西方的逻各斯相连起来。 但瑞乔的发难让斐德洛陷入了被攻击的混沌中,斐德洛提出的良质却恰好在这个时代给反因果的嬉皮精神做背书(《摩托车》踏东风一举成为时代畅销文学),瑞乔责问斐德洛莱拉与罪犯是否也具有良质。瑞乔用维多利亚式道德抨击被其划分入嬉皮阵营的良质观,但讽刺的是,瑞乔却恰好是一个与维多利亚价值观背道而驰的人,他的发难仅仅依赖于身处权威高地的优势,给损害自己某一情感的人以混乱。借由这被扰乱引发的思考,斐德洛以良质形而上学的哲学原理补全了主客体形而上学在厘清价值概念上的缺陷,《禅与摩托车》里反因果的重要观点再度以“磁铁与铁屑”的案例被提及:相比于说“磁铁是铁屑向它移动的原因”,你可以说“铁屑认同向磁铁移动的价值”。因果和价值的唯一区别在于前者蕴含一种绝对,价值的隐含意义则是一种偏好,这也是经典科学的绝对与量子科学选择的冲突。反因果并不意味着放弃人类天赋,而是以人类的天赋否定桀骜又脱离实际的认知霸权,尽力而为以更贴切客观中立的视角描述更远离意识臆想的客观实际。 随后斐德洛做出了良质应用的重要切分:良质包含跃动良质与静固良质,后者又被区分为无机、生物、社会、心智(N、F、S、T。25/10/20回顾批注)的四大分类。斐德洛将瑞乔质疑的莱拉定性为拥有生物的良质,无疑是具有吸引力的。但对静固良质的切分分类似乎又陷入主客体形而上学一般硬性分类的桎梏中去。但基于这一分类斐德洛又指出不同阶段的静固良质也有彼此相克的关系。莱拉的良质让斐德洛既感到吸引,又感到困惑,既感到熟悉,又感到抗拒。 良质形而上学的整体框架至此搭建完毕。 第二部的斐德洛带着初成型的哲学体系回归了流动的城市,他意识到个体与集体间具有的冲突,在脱离个人之外,似乎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巨人”,它不属于人,属于天外之物,它创造着文明,让文明为己所用,人类只是居住其中,成为其自由挥洒笔墨的材料。再一次想起荣格提出的集体无意识:宏观或微观的文化之中,只是人类自以为在创造,实际上只是不断呈现原始心灵中既有的宝藏,被斐德洛称为良质的价值体系,或精神,或信仰,牵引着群体跃动着。不同的价值仿佛“众神”般彼此吞并,名声仿佛就代表着吞并的实力,斐德洛指出这一“高吃低”的行径是不道德的。群体文化免疫系统对超出“群体叙事认知”的事物、现实或人物都擅长发起一视同仁的攻击与驱逐。如若良质没有优劣是非之分,引起纷争与灾患的都是日渐膨胀的集体霸权,对权欲管辖范围之外他者精神与思想的整风与围捕。 斐德洛对此道德与否的判断恰是在强调静固良质的大众性与社会性的危害,实际上每个个体都具有个体所属的静固良质,即便在宏观角度看来如同“道”与“逻各斯”二者所代表的不同社群的文化差异。但名声只决定这一价值对外的影响,在外的彰显激发个体内部尚未觉醒的精神,并引导它被一并激发。精神激活会有自发外化的本能,个体却习惯于在外界的争取中迷失了自我,才出现了对主体性的斗争。实际上没有客体能够剥夺个体的主体性,那种价值或精神的“侵略”与“入侵”也成为个体的自发唤醒与吸收。感受到被吞并的本质是遭遇吸引:外部信息干扰内部已激活的既有价值,若要完成对抗须以个体精神的进一步外化去阻止个体体验的偏离,即:必须百分百地发挥个体能动的体验与注意。入驻客体被动体验到的打动与唤醒主体主动体验到的打动的价值所蕴含力量的深浅广阔程度都是截然不同的。 在不可避免外界闯入的互动中,主体性时刻抗争或臣服,静固的部分是个体的常态,弹性的部分成为无休止的跃动的追求。 第三部的叙事占比较之前章节则更大,思辨从个体到集体现实中更进一步的回归。剧情中莱拉进入了斐德洛曾非常熟悉的精神崩溃状态。在斐德洛深思熟虑后做出搭上余生陪伴莱拉的决定时,莱拉却离开了。出乎意料的开始,突如其来的结束,船舱里寂静,只留下莱拉捡来的破娃娃。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像那样低着头。这是最让人心碎的一幕,她身上最吸引人的东西就是那种直来直去、目光灼灼的样子,那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忠实于自我的人才有的样子。 现在,那种东西不见了。 生物良质是他给莱拉刻上最刻板的章,在斐德洛的认知里,他并不具有了解莱拉所想与莱拉是谁的能力。那曾托付于他手上的盲信,女子脱口而出的那句“你是一个独行侠,跟我一样”背后的意义并不为他所知。具有某种相同孤僻特质的同类气息,曾精神崩溃与正面临精神崩溃的,冲突后的斐德洛计划着拯救的同时,信念却已在莱拉处崩溃瓦解了。不知斐德洛计划着拯救的背后目的是否出自于自己破碎的曾经,还是单单出自于对自身价值的捍卫,他目送她离开,所有不解都没有答案,他放弃去撰写一个答案。 挥别一切后,斐德洛回到船上,感到一身轻松,他想起来杜森伯里与印第安,故事是这样结尾的: 美国人不需要到东方去学习神秘主义的东西。它一直就在这,就在美国。在东方,他们用仪式、熏香、宝塔、唱诵,当然了,还有年入数百万美金的庞大组织企业来装点它。美国印第安人没有做这些。他们的方式是全无组织的,他们不索取任何东西,他们不大张旗鼓。这就是人们低估了他们的原因。 斐德洛记得,在那次佩奥特掌聚会结束之后,他对杜森伯里说过:“印度教的认识只是对这些的低级模仿!在那些虛张声势的东西开始之前,这一定就是它本来的样子。” 他还记得,弗朗兹·博厄斯曾说过,在原始文化中,人们只谈论实际经验。他们不讨论什么是德性、善、悉、美;他们就像我们未受教育的阶层那样,日常生活中的需要不会超出特定的人在特定情况下表现出的德性,不会超出他们身边族人的善行与恶行,不会超出某一个男人、女人或东西的美。他们不谈论抽象观念。但博厄斯说:“达科他印第安人认为好是一个名词,而不是一个形容词。”他会对某人说“看顾你的好”,而不是说“好好的”。 确实如此,斐德洛想,而且非常客观。但这就好像一个探险家注意到悬崖的侧壁上显现出一条巨大的纯黄色金属矿脉,他打开日记,记下情况,然后,到此为止。因为他唯一的兴趣只是事实,不想深入评估或解读。 好是一个名词。足矣。这就是斐德洛一直在寻找的。这就是越过围栏,结束了整场比赛的本全打。好,作为一个名词,而不是一个形容词,就是“良质形而上学”的全部。当然,终极的良质不是一个名词或形容词或任何可以被定义的东西,但是如果你一定要把整个“良质形而上学”缩减成一句话,那就是它了。 良质的草图或莱拉的故事便至此结束了,但斐德洛与好的哲思却呼应了故事的开端:等待回归的印第安旧地,旅途仍在继续。 2023-02-14 研修笔记
成为波伏娃▪存在主义伴侣对照组 2023年2月12日 存在主义伴侣对照组▪真实的承受与无能的逃避 29年春天,波伏娃的身边出现了不再会缺席的一生伴侣萨特的侧影。第二性的社会身份却给予了波伏娃真诚的力量,让她以真实抗衡而非生存于依附外界的仇恨或臣服的幻影之上。作为她灵魂与思想上如影随形的伴侣,萨特以自身“第一性”视角的生存态度成为波伏娃的对照组。开放关系对波伏娃而言意味着毫无保留地给所有伴侣们自己能给出的全部,于萨特而言更多却意味着靠征服去证明自己,甩开虚弱无能缺乏魅力的阴影头衔,在这段开放关系中,波伏娃仍被萨特视作他本质的爱,在他们间这份永恒的伴侣关系里,萨特看到了唯一一份势均力敌相伴与同行的可能性。 早期萨特在学术上已显出其独到的天才,而随着厚积薄发后期的波伏娃与时俱进愈发趋近于严谨与完善的智慧也很快让萨特明白:绝大多数时候二人间的争论总是海狸正确。智识上的交锋让他们彼此成就,萨特总在波伏娃的引导下撰写出更完善的体系,波伏娃也依赖这份智识与心灵上绝对的平等去更勇敢地对抗外界的阻碍,这份勇气让她得以身体力行地对抗一切非议成为“泉水”: “我有一种很确定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特,我感到自己内心极其丰富,而且这种丰富会留下痕迹,我将会说出被别人倾听的话,我的生活将会是一孔供他人不断汲取的泉水,我很确定这是我的使命。” 萨特与波伏娃最大的冲突在于他们所应用哲学背后的本质,正如序言中的这段简短概括: 萨特不惜笔墨来论证他者对自我的物化“凝视”。他认为这种“凝视”会将我们囚禁在臣服的关系中。波伏瓦对此持不同观点,她认为要过好一生,人应当被他者看见,但必须以一种对的方式被看见。 萨特的选择是成为凝视者,以主体的权欲去统治个体所见的这个他者无处不在的世界。这一哲学观点看似具有一种不自我提及的坦率(一如萨特回忆录自传的《词语》只写到自己的12岁),背后却过分依赖那种充满虚幻力度的希望的遐思,以及尽己所能地蔑视脆弱或苦难,仿佛它们不值一提,但蔑视的实质却是逃避处境(这最终也成为萨特的死穴)。波伏娃与萨特关系间最初的罅隙也在于萨特无法忍受波伏娃在其面前流露脆弱: 在扎扎葬礼的前一天,波伏瓦和萨特之间的矛盾爆发了。萨特指责波伏瓦太过沉溺于自己的喜怒哀乐之中,波伏瓦为此流下了眼泪。波伏瓦说:“这并不是苦涩的眼泪,而是孕育着一股力量的眼泪,从眼泪中我感觉到自己心里女神的崛起,那个从长眠中醒来的女神。”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波伏瓦和萨特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固定模式:每当波伏瓦情感上需要安慰的时候,她会去找别人而不是萨特。扎扎去世之后,波伏瓦去找了埃莱娜。 同时萨特对自己或其他的情人也都保有统一的标准: 当时21岁的萨特在给西蒙娜·若利韦的回信中,毫不掩饰自己对她感到恶心: 你是希望我看到你的忸怩作态就态度温柔起来吗?你以为我会因为为了你好,为了我好就改变立场吗?我一度也想要搞这种戏码……但现在的我憎恨和鄙视所有像你这样陶醉在自己的忧伤里几个小时无法自拔的人……要知道,伴随忧伤而来的总是懒惰……你我相隔500公里,你以为你写信告诉我你的忧伤,我就能跟你一样沉湎于忧伤情绪中吗?要是能这样,那你干脆写信给国际联盟吧。 波伏娃的选择是面对成为被凝视者的处境,如同“第二性”的承受者所无法避免的那般,她不逃避这个现实。在这种果敢的选择下,波伏娃没有出于呼应凝视者愿景的抗衡或臣服去爱人(“1929年,波伏瓦仍在权衡自己要不要选择萨特。9月27日,她在日记里写道,萨特不懂爱情,尽管他是个情场老手,但是他从没有真正地经历过爱情。”),相反,她以一颗无比真挚而严肃正直的心去爱她所有的伴侣与友人,她欣然接纳爱人向自己袒露的真实与秘密,也同样诚恳地接纳爱人的脆弱与苦难,无所谓自身价值是否在他者眼中的世界里被利用或榨取,波伏娃不逃避他者的凝视,以自身的真情去应对,在凝视与流言中,义无反顾地成为“人”本身。 二者的异同在波伏娃的一位情人朗兹曼看来便是: “波伏瓦与萨特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有一种存在主义的焦虑,使得他们处于抑郁或绝望的边缘。在萨特身上表现为“忧郁和消沉”,他用安非他命、写作和调情诱惑来对抗这些情绪。在波伏瓦身上,这表现为朗兹曼所说的“爆发”: 坐着、站着或躺着,在车里或步行,在公共场合或私下里,波伏瓦会突然猛烈地抽泣起来,全身上下因为喘气而颤抖,心碎不已的哭声不时被无法表达的绝望打断。我不记得第一次了,在我们一起度过的七年里,这种事发生了很多次,但现在回想起来,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它从来没有与她做过的什么错事或不幸联系在一起。相反,她似乎是撞在了幸福的岩石上,被幸福撞碎了。” 萨特选择避开以化解迎头而来的重击,巧妙地通过将重心安全着陆以应对,波伏娃选择以强烈的生命去承受它。若类比推巨石的西西弗斯,萨特会是始终想着终有一天会成功的希望将巨石推上山顶的人(活在未来),波伏娃是承受每一次滑落的悲痛仍被“幸福撞碎般”地把巨石推上山顶的人(活在当下)。 仍有出路化险为夷时,萨特的天才乐观让他应对险境的力量如同波伏娃一般强大,同时他的轻盈与戏谑又为其增添了一丝玩世不恭的桀骜魅力。但当希望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导出谜底与答案时,精神与灵魂将再也无法避开这重击。衰老与消极的生活习惯让晚年的萨特彻底失明,从起初坚信着终有一天会恢复光明以维系自己即将燃烧殆尽的生命力,到无法再哄骗自己这一不可实现的幻景,萨特郁郁终日,正成为了他年轻时日最憎恶的那一类人。萨特曾作为一个时代最伟大的存在主义风向标的代言者,花费一生精力向外界证明着如何对抗生命之虚无与荒诞,成为众人争相效仿的精神偶像,却终了无法面对人生最后“衰老”的终极课题。 现代文明仍在逃避面临这种处境,人类推出对婴幼儿的关怀,对青少年健康的教育,对中年危机的关注,却以敷衍的“关怀空巢老人”的口号跳过衰老的老年阶段,直接步入了临终关怀。人们倘若坦然地看待一瞬而过的死亡,却仍对漫长的衰老感到惶恐与不安。老年所接触的外部因素与婴幼儿时期最为接近,不济的精力与体力,认知与协调能力的衰退,外部能实现的刺激因素也如此有限,与保温室里的初生儿一同成为唯二被隔绝在世界之外的两个群体,也终将如初生儿一般体验几近于无。但没有人会对新生感到如衰老一般悲凉或渴望逃避,当胎儿尚对“希望”或“未来”成人所寄托的概念没有认知时,他们仍然隔绝着一切外界丰饶多姿的干扰以最纯粹的状态存在着。 若人类天生残疾却没有残疾的概念,犹如另一物种一般,无非似水中鱼不着陆,林间鹿不善水,鱼鹿鸟都自在游水跳跃或翱翔,衰老的狮子也不为自己丧失猎捕能力而唉声载道。 相较于其他生物(如果如人所揣测的那样),人进化出面对衰老时显然赘余的意识,从诞生走向死亡,如衔尾蛇之环般首尾相连而非中途截断,割舍去所有入侵带来的干扰后回归最初的纯粹成为需要耗费一生去再学习的技能。 衰老的课题迟早会浮现回大众的视野,作为无可避免的最后一段人生旅程,赤子的初心理应在衰老里得到朴素的回归。 2023-02-12 book
戏梦巴黎▪互文三重奏 2023年2月2日 戏梦巴黎▪互文三重奏:一体,孪生,或分离 双胞胎间初次向Mathew暗示的超出手足之情的暧昧的晚安吻,再转向Isabella同样赠予Mathew的晚安吻,熄灭发梢的火,Isabella从孪生世界封闭的黑暗中走向点亮灯光的外部环境,从Theo的一侧走向唯一有“门”的通往外部世界的Mathew一侧,《the dreamers》前情提要的序章至此结束,正式的故事剧情拉开帷幕。 如果要一句话总结这个故事的梗概,也许可以总结为三者间彼此拉扯的故事:拥有不同动机不同倾向不同意愿的三者间寻求一种和洽的相处乃至生存模式,故事从Isabella的实验展开:兼顾着融合三者合一的生命,或者说,兼顾着内外世界统一的生命。正如序章就展现出双胞胎间的默契,Theo与父母的矛盾与Isabella与父母间的亲昵,或沉浸在三人的封闭世界内淋雨回家借口全身湿透无法接电话时Theo的侧面表态:与对父母愤恨不满的兄弟所不同的是她无法如同Theo一般忽视乃至仇视他们,Theo所代表的双胞胎间不问世事的乌托邦与父母和Mathew所代表的真实可触的外部世界在直接接触中是水火不容的,但它们各自构成Isabella世界中无可替代的一半,于是为了维系个人世界的稳定和完整,Isabella以自身作为纽带,成为联结Mathew(外)与Theo(内)的中转站。 双胞胎间的默契出于知根知底后你即是我我即是你的相互协助,如同他们互为彼此的另一半灵魂一般,Theo属于Isabella的部分毫无异议地协助姐妹进行这个结果未知的实验,如何让Mathew参与?双胞胎间设计引诱,以猜影名的形式向Mathew介绍游戏的规则,借助Mathew迅速响应游戏的这一踏板,Isa与Theo拉拢Mathew一起打破《法外之徒》的奔跑记录,而这成为融合实验正式启动的标志,随着三人在卢浮宫外互相搂抱着庆祝道:“we accept him, one of us”,Mathew毫不知情地步步迈向双胞胎间暗中谋划好的陷阱。 对Isa而言,内外世界最大的矛盾在于乱伦禁忌,对Theo的爱满溢之余却无法忤逆父母所代表的现实世界中的道德伦理,在以兄弟的自淫拉开孪生子交媾仪式的序曲后,她与Theo联合诱奸了Mathew,通过Mathew这一媒介的交合亦成为仪式中无比重要的一环,正如结束时Isa看向Theo的眼,Theo确认般地接收Isa处子的血,更耐人寻味的是两次响起的警报,似乎暗示Theo理想的窗外的暴乱,Theo在场佯装毫无波澜却漫无目的地往锅里煎完厨房里所有的鸡蛋,Isa最后的哭泣。对内的仪式仍然无法抹除那些难以下咽的伤痛,在幻想仪式中作秀的双胞胎亦无法割舍最真实的情感表达,即便以异化的方式释放出来,即便它仍未打断实验的推进。 在影片中,Theo对Mathew的态度一向鲜明:属于Isa的部分洋溢友好亲昵与热情,属于自身的独立体验又让他无缝切换于那种敌意与仇视,如同对待父母一般的敌意与仇视,正是无法调和的隔断的孪生桃源对开放真实外界的敌意与仇视。最典型一例是在影片中第二次展示的Mathew与Isa交合镜头后,Theo浑身着衣地躺在赤身的Isa旁边,在Isa满足地沉睡于暂时的三合一的内外和谐中时,Theo不留情面地告诉Mathew:“It wasn’t always meant to be the three of us(我们三人不会永远在一起)”,用力侧身面朝Isa沉睡过去。但Mathew的表态却接纳着Isa的实验结果,他尝试向Theo分享手指上的蜂蜜,彬彬有礼地道谢,说道: “You know, for me, you’re like two halves of the same person, now you’ve made me feel like I’m a part of you(对我来说,你们就是同一个人的两部分,现在你们让我感觉我也属于你们的一部分)”。 Isa的实验在Mathew处大获成功,但是实验变量有三,无法感受和洽的任意者都拥有着一票否决权,Theo的异议毫无疑问意味着实验被推翻。 三人的小餐桌上,Theo上身着漂亮正式的绿丝绒西装,代表着为Isa而维系的表面的和谐,起身却赤裸着下身,代表着自身对Mathew所明目张胆展示的敌对,Theo带回来垃圾回收处翻到的香蕉,Mathew接过它,以剥香蕉的隐喻终结了无法违背实验变量之一的Theo意愿存在的和谐融合的幻象,提出新实验的走向:手指戳进香蕉头部区域,一根完整的香蕉一分为三,掉落在餐桌上,三个人各自领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在Isa的融合实验走向失败后,Mathew的实验预期是导出分离。 三人在浴缸中共浴的良辰只有片刻,如同无法永恒维系的幻象,Theo拔掉浴缸的塞子,Isa的月事也在这一关键节点来临,分离的实验有些粗暴地开启——但正如同Mathew响应双胞胎的实验一般,双胞胎也配合着响应Mathew的分离实验。 实验从顺利的单独约会开始,Mathew与Isa富有小情趣的共饮互动,电影院后排的拥吻,似乎分离实验一切进展顺利,直至走近商店壁橱的电视,不在场的Theo通过Isa之口再次出现,Isa说道:Theo和我从不看电视,我们是最纯洁的。电视象征着真实的世界,双胞胎的世界切断与外界的联系,尽兴活在幻想里,这种体验被Isa概括为纯洁,但那纯洁也具有瑕疵,正如他们无法完全地独立于世界,Isa无法迈过乱伦禁忌的世俗门槛,交合仪式中Theo沉默的烟与Isa流下的泪,甚至再往后Isa如同Mathew一般冷笑着对Theo的“我也爱你”说道“that‘s funny”,并非对真实的客观世界全然不晓,如同餐桌上Isa对Mathew说:想象这是国宴,Theo毫不掩饰地拒绝品尝,不知情的Mathew温和地尝试,如同他自以为已融入双胞胎之中,当答案无法在双胞胎中成立时就成为幻象,真正能够将幻象升华成事实的反而是对孪生子的心结一无所知的Mathew。 回到家中,镜头给到那双未知闯入者的女人的黑手套,与此同时在前面铺垫了的属于Isa的另一半世界的无数伏笔正式揭晓:那一半构成Isabella完整精神的连通着真实世界的时空。干净整洁温馨的房间,装满小女孩的收藏品,枕头上一左一右摆放代表着Theo和自己的大小玩具小熊,床头柜上父母的房间,以及Isabella坚定表达的“no one’s making love on my bed”。 戴着在Theo房间内的女人黑手套的Isa以维纳斯的惊艳扮相出场,她打破了上一句誓言,让Mathew在床上为自己口交,并且交付出了新的台词:“I can’t stop you, I’ve got no arms”。正如整合与分离的实验她都仍可接受,正如她房间所代表的世界与和Theo的“狗窝”所代表的世界无法权衡二者的轻重,一半的自己与另一半的自己,面对整合或分离都无动于衷的妥协,直到影片前段曾出现过的属于双胞胎的《La Mer》再一次在隔壁房间响起,Theo的道别,分离的序曲,尊重Isa意愿的离别。而这告别的旋律刺痛了她,陌生女人的笑声击溃了她,崩溃的Isabella找回了她“遗失”的双臂,拍打着房门,推开了Mathew,以竭尽全力的歇斯底里终止了分离手术的进行。 场景回到了三人共处的画面,矛盾却恒在,三人意志各朝一头地相互抗衡,从Theo抗拒的内外合一转向Mathew引导的分离,再回归Isa无法舍弃任一方的整合,若顺势发展在结局最终揭晓前也只会成为无休止的三人拉锯战,Isa紧倚深情表白的Mathew道了晚安,转朝Theo索取forever的承诺,尽可能地维系这一现状是她的愿望,但并非如看上去那般困倦的Theo没有响应,正如矛盾恒在,无法轻易许下违背个人意志的承诺,Theo也不会接受连通外界有Mathew在场的forever。 但电影终将迎来比生活更快速的结局,导演安插了父母突如其来的回归,目睹了子女与青年的赤身安睡,先一步醒来的Isa通过桌上留下的支票意识到父母曾在场,世界的稳定轰然倒塌,正如她向Mathew回答过的一般,如若父母发现自己与兄弟间的关系,自己就去自杀,以极端的形式捍卫自身世界的完整,她践行她的原则。拉好煤气管的Isa躺回Mathew与Theo的中间等待悄无声息的死亡,一块红砖砸碎窗户掷入三人的房间。 随着Theo与Mathew的惊醒,Isabella收起了自杀用的煤气管道,并哄骗他们煤气泄漏提醒用的二氧化硫是户外飘来的催泪弹的味道。三人冲出家门,规模庞大的示威暴乱展开,幻想的舞台扩大,化作一种伸手即可触的现实,Isa收起了煤气管却完成了在父母世界中的自缢,Theo乘着暴乱的东风再无顾虑地冲向前线,仍站在现实世界中的Mathew无法再挽回已经全身心属于另一剩余世界里的Isabella,双胞胎抛掷出燃烧瓶后紧拥着蜷缩在障碍物后,落寞的Mathew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但这不体面的告别内核并非如表面所见地出于Theo与Mathew的政见不合,Theo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一团无头无尾的激情,如序章点燃的发梢与谢幕扔出的燃烧瓶。矛盾点正如影片中间他的运动同伴埋怨他近来失联无法指望,再如Mathew指出他借Maoism表达激情却安居室内地喝着高档红酒,所谓的政治理想无非只是一片美化后充斥着戏剧性的假象,空有一副无伤大雅却经不起推敲与细看的皮囊,Theo借这一充满矛盾无法自圆其说的理想容器完成一种对现实入侵的更仿真的表演,寻求的仅仅是那戏剧化的激情本身,最后的分别在狂乱激情的表皮下,内核仍是对那无法容忍必定打碎内在幻想的内外合一世界存在的敌视,以及对Isabella不言而喻的独占的爱的拉拢。 Isabella是连结二重世界的纽带,左边向内的孪生而封闭的Theo,右侧朝外的开放而真实的Mathew,孪生的一半借激情与纯洁的名义追寻的是爱,闯入者的一半借爱的名义迷恋的却是双胞胎所意指的激情与纯洁。双胞胎以梦想家的姿态坠入现实,Mathew在现实的姿态下遥望着梦想。The dreamers,是成为幻象的人,也是遥望着幻象的人,Isabella的左或右,Theo或Mathew,撰写或参与过童话,都曾成为梦想家。 后记 三刷《梦想家》,注意到的细节自然较初遇与二刷时多得多,比起最初倾向于一眼惊艳的孪生子也在细细品味后转朝白向我点出的偏心于Mathew的角色。孪生子服务于爱扮演着自欺欺人的幻想,Mathew却对他们的自欺信以为真,如同孪生子间除了爱以外的所有体验都可能是虚假,Mathew融合时的全部体验却唯有真实,正如他不留情面地指出Theo的理想漏洞,也坦率率真地感恩融合的体验,在影片中相较于惊艳开场与收尾的孪生子,细细品味后才察觉出闯入者更难得的赤子之心,唯一统合了内外双重世界的人,不是Isabella,更不是Theo,反倒是Mathew,而这种坦率的统合发人深省。与此同时也不由得由衷反思,初见时觉察到的孪生子的惊艳,究竟是出自那纯粹的动机展现,还是那抢眼却有毒悖论一般的迷狂与热烈? 2023-02-02 mov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