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级恐惧▪被献祭的侍童,对人道的重创 2023年3月9日 一级恐惧▪被献祭的侍童,对人道的重创 电影正式海报人像旁标注了这样一句话: 「Sooner or later, a man who wears two faces forgets which one is real. 」 悬疑片,经典多重反转结构的片子:律师Vail接下一桩瞩目的主教谋杀案为嫌犯Aaron做辩护,检方律师Janet看似板上钉钉做实凶手的谋杀案却因为缺失动机无法有新的进展,在进一步的调查与搜证中,潜藏在迷雾下的更多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最初案件看似真相明朗:现场的证据和追捕都将谋杀的线索指向了咬定自己无辜的Aaron,Aaron向Vail指出事发有第三人在场,这也形成了辩方最初的策略:以凶手另有其人为由给Aaron脱罪。但检方举证的关键证物——在地下图书馆对照主教胸口被刻上的字符串找到的被标记了关键段落的《红字》——又隐约暗示了Aaron可能拥有的作案动机,与此同时Martin的助手找到了另一关键物证:记录了主教对辅祭侍童们的性虐待。在Vail对Aaron隐瞒关键动机的质问下Aaron第一次在Vail面前展现出暴戾的第二人格Roy,这也决定了辩方团队再次更改策略:揭示教会的黑暗并引出Aaron的人格障碍,宣示案件的真相并将公义昭告天下。 影片的反转不仅表现在剧情的进展上,同样也表现在主人公Vail的身上:最初似乎是为了自己声名鹊起接下这桩棘手案件翻案的没有道德底限的无良律师,对另一桩接手的南河区住宅案最初也表现出只在乎薪酬的漠不关心,随着对自己的委托人渐渐放下防备表现出了他更真实的另一面,也是在酒馆与记者袒露的心声: 从最初对同事戏称自己的委托人为屠夫男孩到后面一心向着自己的委托人并且使出全力为他脱罪,从最初对破产的南河住宅案看似漠不关心到为Joey之死在法庭之上泼脏水并曝光Shaugnessy受贿与渎职的丑闻作为为Joey的报复。Vail的形象从一极走向另一极,不再是明面上那个人人蔑视的无良律师,而是一位为人性本善的真相辩护的理想主义者。 一方是代表着对人性抱有希望并竭尽所能为真相发声的理想主义者Vail,一方是代表着受工作指派而为权贵Shaugnessy出庭应诉的现实主义者Janet,即便她对老板提出的“死刑”或“销毁物证”的不公要求有所保留,仍只能尽己所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但Janet的职业素养与她保有的正义感让Vail想把她争取到自己代表的“单干”团队里。 当庭Aaron多重人格的发作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后,板上钉钉定罪的谋杀案逆转,法官宣告了无效审判,Vail赢得了官司。但当Aaron故意露陷把更深的真相揭示给Vail时,他实现了对人道主义者的重创。于Shaugnessy后另一桩粉碎Vail信仰的案件,正如他曾戏谑地告知采访记者时所言的: 「My vision of it, the one I create in the minds of those 12 men and women sitting on a jury. The illusion of truth. 」 而这一真相也正违背了他与记者的私聊中表露的个人原则:「I would reserve my lies for other than my public. 」Aaron吐露的秘密也让Vail意识到自己对人道与正义的寻求彻底成为了对公众最大谎言的笑谈,这谎言蒙蔽了公众,蒙蔽了自己,也蒙蔽了原则与信仰。 姗姗来迟的察觉成为对人道主义的重伤。 但事实恐怕又并非如此浅而易见。把关注点转回海报上标注的那一句话: 「Sooner or later, a man who wears two faces forgets which one is real. 」 两张面孔的人,于评审委员会和所有庭审人员而言是主教表面的光明和背地的黑暗,于被告知「there never was an Aaron」的Vail而言是表现出无辜与暴戾两幅面孔的Roy,但最适合这句话的人恰好是面对着自己的杀人犯Aaron。 Aaron不需要为了有朝一日的谋杀时刻准备着口吃,也不需要在对未来无法预知时就习惯地穿戴好Aaron的假身份,母亲死去是真,家庭暴力是真,流浪是真,乞讨是真,在教会内被施暴也是真。与此同时,签有「love you Helen」的明信片是真,与女孩的恋情是真,被主教收养带回教会安置也是真。如果无法体会到真实的感受,如何如此得当地表现出被问及相关时的敏感与焦躁,如何表现出那种悲哀与苦闷,如何真的饰演好从未存在过的Aaron这一纯真无辜的角色? 当现实的真相是真,我们无从得知感受在他身上是否也是真,但我们却仍然在那些表象中体会到了无法被具象化呈现出来的真实情感。这里是否具有一种可能,Aaron并没有建设谎言,也并非刻意地穿戴上两幅不同的面具,「a man wears two faces」是受迫后自发地出现,成为谁并非是一种选择,经历使然,他走向一重极端,当他坦言到「there never was an Aaron」时是否已经到了那个「Sooner or later」的时刻? 「A man who wears two faces forgets which one is real. 」标注在海报上似乎也成为一个呼应的暗示,并非如Aaron最后所呈现的那样:从来没有过Aaron,而是他已然忘记了真正的那一个自己是什么样的,从而指出了一个全新的结论:在过去真实存在的Aaron于现在而言甚至没有存在过。 开放式结局,即便有海报处明显的暗示,观众对Helen受害之谜仍然保有猜测:Aaron杀害女友的原因究竟是出于邪恶已然开始占据心灵,还是另有隐因?在丑闻录像带中对主教的强迫双双表现出不情愿的二人是在什么样的心境中让Helen结束自己的生命?是否真如Roy所言是她死有余辜?还是如同他否认Aaron存在一般以此刻的立场否定所有沉重的创伤?那句再画蛇添足不过的坦白是否能作为一种告诫与忏悔的自述?是否有一种可能是主教的胁迫造成了女友的寻死,告诫的背后语意表达的是对残杀主教的忏悔?Aaron最后含着让人背后发凉笑意的自白是否是一种挥别,挥别一张被定性的“面具”,挥别一种曾存在过的真实? Aaron在最后的对话中向Vail坦诚道:「It don’t matter who you hear it from. It’s the same story. 」与此同时他还说道:「because you started to care about old Aaron. I can understand that, but, you know, love hurts, Marty, What can I say? 」 事实而言Aaron并没有患有足以令其脱罪的精神疾患,但受害的经历造就了Roy:作为受害者被拉入无处寻求公义的地狱,在地狱中面临的道路无非是走入赴死的绝境或成为反噬黑暗的更深的黑暗。在受害的处境下,没有上帝提供可见的第三种选择。虚构作品内脱罪的是Roy,站在理想主代表Vail和现实主义代表Janet之外,Roy代表着一种混沌,他在知情一切的前提上仍然成为混沌,混沌却不见得是一种人为选择。 电影尾声是三首背景音乐衔接在一起,第一首是以台词《love hurts》命名的纯音,第二首是Joey出场时赠送给Vail的唱片刻录的《Cancao do mar》,与原版相比,改编版本伴奏里清脆的敲击乐器节奏更明显也更响亮,宗教感巧妙地穿插其中,片尾的最后一首则直接选用了莫扎特安魂曲最经典的一节《La crimosa》,悲怆感油然而生。献祭的弥撒曲向那受重创的人道致敬,咏叹也对着那走上绝路的混沌哀悼。 光影在人道主义者Vail的背后变成了天使的翅膀 2023-03-09 movie
当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如何阅读卡佛 2023年3月7日 当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如何阅读卡佛 极简主义文学,名不虚传。即便是由利什大刀阔斧删改后的成品,风格自成一派。极简意味着铲除绝大多数在写作者(或修缮者?)本人看来赘余的信息量,例如:情绪丰沛的直抒胸臆,精雕细琢的心理活动,详实完整的叙事顺序,具体清晰的故事情节。 但削除掉这一系列被审判为无关信息的赘余内容却并不影响卡佛的叙述:删改后的篇幅出现大量无头无尾的情节,语焉不详的叙事,三言两语的情景勾勒,第一人称视角却仿若第三人称视角般抽离,如旁观者般跳出角色置身事外,心理活动除中立语气的陈述或戏谑外便是意义不明的“我不知道”,第三人称视角亦然。风格也形成阅读的连贯性,在短篇集的不同故事里不消切换到另一跳跃的思维习惯里去。但即便极简掉上述所有元素后,卡佛的作品所呈现之物仍然是成立的。 篇幅中收获每一个短篇中既相似又相异的确切的氛围。在因极简而显得寂静仿佛在玻璃面下碎片化流转的故事中,轻松识别文句却不意味着轻松的阅读体验,哪怕说“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卡佛文集中,压抑的基调仍在留白中来回穿梭,不单出于极简到冷峻的文笔给读者带来的反馈,同样也出于卡佛对道德伦理选材的偏好。 17个短篇故事,17位身世相近又相差的主人公,故事选题涉及了6场家庭的直接矛盾,3场单身汉的寂寥处境,2场与邻人的矛盾,2场恶性犯罪,2场自杀,1场车祸。最平凡可见的底层人物,最琐碎寻常的底层生活,平铺直叙的手法却从未添加刻意的掩盖,人物在波动间忽而漏出一个突兀的行为,一句突兀的对话,一个找不到方向的举动,那就是留白所指:那些声音滞涩一晃而过便疏忽的转折成为未曾直接揭秘过答案的钥匙。无论是梅尔谈爱情却谈到了重伤的病患还是L.D.走出房门前无法成句的留念,忽然跳上房顶投掷石子的男人,等等。 生活里也不净只是纯粹到单调的哀伤,表里不一的复杂人性也一同在文章中出现,信息量藏在所有不言自明的细节背后:匆匆赶回家却满脑子想着生活不再顺利选择洗澡稳定心绪却不知道孩子生日蛋糕的父亲,与被情人抛弃的妻子看似重修旧好的丈夫却从未修补好冷漠的家庭创伤,在爱人因自己的出轨而崩溃时一边为她感到难受一面却在脑子里想着情人的旅馆门房,日复一日的生活后怀想起那位像恋人一般轻捋着自己头发斡旋在客人矛盾间悲悯而隐忍的善意。 分析只捋清作为读者个人哈姆雷特的阅读经验和理解思路,但于极简处理的卡佛而言,分析无非只是将卡佛作品中的赘余之物重新缝补到读书笔记之中。为《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而作的阅读笔记总不必要会有一些画蛇添足之嫌,开篇《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的结尾放在此处再合适不过: 她不停地说着。她告诉了所有的人。这件事里其实还有别的东西,她想把它说出来。过了一会儿,她放弃了。 在抛砖引玉的介绍后,读者总归需要回到文学的文本之中,身临其境的沉浸式体验才是享受卡佛作品的阅读要领。 一切尽在不言中。 2023-03-07 book
转化的象征▪正视精神实体的需求 2023年3月5日 转化的象征▪正视精神实体的需求 我们如何从四面楚歌的境地里解脱出来,是宁愿冒着被世界抛弃的危险还是选择被世人接受的权宜之计? 荣格派分析心理学说建立在逻各斯中心主导的理性之光突飞猛进发展的背景里。科学精神蒸蒸日上,看重物质实体而轻视精神实体的无神论唯物主义迎来它的王朝,旧日的精神分析已经被专注数据与图像呈现的认知脑科顶替了心理学的关键地位,与此同时,神话宗教日益式微,缺乏理论依据与事实证据,二者的价值逐渐被归类为不通科学的精神慰藉与过时的习俗与艺术。但被忽略不计的不存在于物质中的实体功能却无时无刻在人类的认知生活中发挥着作用,最显而易见在于联想的力量:棍子,绳,蛇,不一样的材质,不一样的外观,仍能从中提取出一个概括而出的相似形象,这种相似同样运作于种种类比,无论是拟物发明的锯齿或飞机,还是具有文学美感的写作字句,心灰意冷,火冒三丈。应用象征去创造的能力成为没有实体理论支撑却仍然被包容进人类思维的本能,毫无疑问象征的归纳或延伸仅限于人类所能感知到的实体,在外界实体投映到大脑中前,心灵中已经有了一个先验且等待被触发的认知原型。基于这种无时无刻不在被证实的心理体验,荣格在弗洛伊德提出的潜意识概念之外指出了比个人经验的潜意识范围更大具有先验性质的集体潜意识。 从唯物主义的立场看,象征当然算不上外在真实,但它却是心理上的真实,因为它曾经是、而且至今仍然是通往人性最美好部分的一座桥梁。 我分析那些玄秘难解的宗教象征并一直追溯到它们的源头,惟一的目的是要通过理解它们来存续其代表的价值观,是要让人们再度获得象征性思考的能力,就像早期教会的思想者们尚能做到的那样。这绝非在暗示某种死板的教条主义。只是,当今天的我们转而遵循教义而思考的时候,我们的思想就变得充满古意,超出了现代人的理解范围。因此,必须找到一种途径,使他有可能再度对基督教信息的实质拥有灵性的分享。 这个世界不但丧失了众神,而且丢掉了灵魂。随着我们的兴趣从内心世界转移向外部世界,我们关于自然的知识与早些时代相比增加了一千倍,但我们对内心世界的了解和经验却相应减少了。宗教兴趣原本该是最伟大、最具决定性的因素,现在也离开了内心世界,教义里的伟大人物成了陌生的、令人难以理解的遗迹,成了各类批评指责的牺牲品。 即便现代文明对宗教神话背后意指的精神实体表现不屑,忽视却不能使得原型的作用消逝于科学叙事视角的多重否定之下:原型的潜抑若无法走向另一有效的疏解通道,只能走向非理性的退行再退行,代偿作用的原始意象加倍泛滥,内在精神错乱的同时,外在也走向现实极乐极悲价值解构后的无尽虚无与暴乱。 集体无意识,又被荣格命名为原型或者精神力比多。荣格提出Ego-Self的概念,并非如弗氏的概念一般译作“自我-本我”,而是译作“自我-自性”。自性包含潜意识与意识的部分,自性包含原型的实现与冲突,冲突来自于内外相抗注定永远无法融洽的落差。 荣格认为精神力比多的触发机制建立在如下几点前提上: 1、先验的触发; 只有当自我已经被原型的一个自主行为所影响或抓住时,原型的能量才将其本身传递给自我。 2、本能的外化; 鉴于我们的生活是外向的,一般不会允许此类内倾的发生,因此我们不得不推测有什么非同寻常的状况发生,比如,外在目标的缺乏,从而迫使个体转向内心深处去寻求替代物。 3、外化后的内外合一; 论到本能的运行,当没有意识与之发生冲突之时,或当参与其中的意识成分始终紧紧依附于本能的时候,这种运行是最为顺畅的。 4、内外不一导致狂妄的意识冲撞到潜意识本能,最直接便是通过梦来体现: 这些形象以何种样貌出现,则取决于意识头脑的态度:如果它对潜意识的态度是否定的,出现的就将是可怕的动物形象;如果它的态度是肯定的,出现的则会是童话传说里的“帮助性动物”。 5、单一原型垄断意识导致集体潜意识面临二重结局:潜抑走向退行的混乱,或转化象征走向有效的升华。 即使她克服了心理上的最大困难和阻碍,步入了所谓的正常婚姻,到后来她还是会无可避免地发现自己潜意识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种意志的自我主张,结果无非有两种:一是生活方式的改变,二是神经症乃至精神失常。 献祭与退行恰恰相反——它是一条成功的力比多疏导渠道,引导力比多流向母亲的等同象征物中,因此对力比多是一种升华。 一切精神痛苦都源自于内外的冲突,连接外部的意识表现出轻狂则会察觉到无能,或安于现状不置可否地抗拒或逃避,二者都会导致原型释放失衡的压抑,意识的坚强无法抹杀潜意识的欲求,而人类却颇以意识的看似可以自我掌控为荣。 俄狄浦斯破解了那个简单幼稚的谜语,就以为自己已经战胜了母亲神派来的斯芬克斯,殊不知他已然成了母系乱伦的牺牲品,不能不娶伊娥卡斯特,也就是自己的母亲为妻,因为此地的掌权者已经有言在先:谁能为该地斩除斯芬克斯这个祸害,他就可以获得王国并娶先王的王后为妻。此举所带来的一切不幸后果,本来可以轻易避免——只要先前俄狄浦斯见到那“吞噬人的”“可怖”母亲的化身斯芬克斯时,被她的可怕外表所吓倒,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当战争被挑起,折射内部需求的外部意识就只能通过自戕以舒缓这一精神上的冲突,意识扭曲的混乱仍然无法阻挠潜意识需求的发散:当意识不能以有效的转化形式化解内外不一的矛盾时,意志的自我折磨便开始了: 折磨着人类的痛苦之源并非来自外部,恰恰相反,人是捕猎自身的猎人,是以自己为牺牲的献祭者,是斫向自身的祭刀。 这带来创伤和痛楚的箭矢,并非来自外部的流言飞语,恶语只能伤及我们的表皮;而真正的创痛则来自我们内里,是潜意识发出的暗箭。我们自身的那些受到压抑的欲望,如同一支支利箭深深嵌入我们的肌体。 那射中主人公的致命箭镞并非来自外部;那猎捕他的、与他搏斗并折磨着他的,正是他自己。在他的内心,本能在与本能激战;因此诗人才说“自遭穿透”,这意味着被自己的箭射伤。我们知道,箭是一种力比多象征,此处“穿透”的象征意义一目了然:它代表与自身的结合,一种自我受精,同时也是自渎,自我谋杀,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查拉斯图特拉有充分的理由自称为“自我的刽子手”(就像奥丁牺牲自己向自己献祭一样)。当然,我们不应从过度意志主义(voluntaristic)的角度出发来看待这种极为古老的原型结构(psychologem):没有人故意把这种折磨加于自身,事情只不过是发生在他身上而已。一个人若把潜意识认作他自身的一部分,那么他就必须承认,他实际上是在与自我作斗争。然而,只要从这痛苦中显现出来的象征具有原型的和集体的特性,那就标志着他痛苦的来源不再是他的自我,而是整个时代的精神。折磨着他的,乃是一种客观的、非个人的原因,来自于他心灵的集体潜意识领域,这是他和除他以外的所有人所共有的。 当下文明面临的处境是意识的膨胀,如果说集体潜意识的本能是作为精神实体在内部世界中认识原型需要的心灵需求,意识的本能就是作为生物个体在外部世界中认识生存条件的生物需求。但容器却喧宾夺主地膨胀,外界通过数据或实体衡量的价值仅仅满足了一部分原型的需求,与此同时在膨胀中外溢,逐渐扩大的潜抑的内部需求不断退行将内部的混乱也表现在外部,当代文明并不似人们所想象的那般“理性至上”: 新的科学精神的深入与前进越是顺利,它就越是被囚禁于它所征服的世界——对胜利者来说情形总是如此。 现代理性主义是一种假启蒙主义,它甚至在其破除因袭的倾向中求得道德上的自豪感。大多数人都满足于一种并不聪明的观点,即教义的全部目的只是陈述一种完全的不可能性。几乎没有任何人想到这些教义可能会是对某种具有明确内容的明确观点的象征性表现。 荣格对此的观点是折中的:既反对不断壮大的理性主义霸权,为避免潜抑退行导致现实的暴乱: 这种态度表现为对不愉快的事实视而不见的倾向,以及为了眼前的一点小利而毫不犹豫地甘于承受一系列病态症状的危险。 也为避免理性发扬至极致后现代人面临着彻底盲目的精神虚无;也反对跟着内在力比多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为避免意识功能的彻底垮塌与无序,也为避免任由力比多爆发的重重诱惑引发的癫狂或精神分裂。 在这里,约伯所表达的,乃是潜意识欲望横遭打击给他带来的心灵磨难;力比多在他的肉体中溃烂,一位严酷的神已经将他彻底压倒,又用带刺的思想洞穿他的心,令他的整个存在痛苦不堪。 但荣格仅仅提出案例与宗教神话相关的背后解析以引出精神实体存在的证据,也仅仅指出神权推翻后一切被颠覆的需要复苏或重建。 社会正面临着愈发贫瘠单一又易爆发暴乱或病态的心灵饥荒,人类被理性主宰的伦理常识绑架,理性被另一种自满全能的过剩需求绑架,个体个性化的进程被集体的霸权与框架绑架。而未来趋势也许会随着理性意识的进一步觉醒让全能的原型也进一步地封闭潜抑。理性主义鼎盛之际文明将再度觉悟到笼罩于丰盈外部假象之下的内在荒芜,神话意象是否会在龟裂的大地上一如远古时期般显迹?我们不得而知。数字化统治世代下的结局会走向神话复苏纪元还是心灵寻根之旅?于当下这一暴乱初兆方显的时刻而言,一切仍是未知的待解之谜。 2023-03-05 研修笔记
爱的艺术▪爱生的艺术 2023年3月1日 爱的艺术▪爱生的艺术 《The Art of Loving》,在汉译本里书名译作《爱的艺术》,但Art的另一层英译含义为:“a superior skill that you can learn by study and practice and observation”,直译过来意为:可以通过学习、练习和观察来掌握的一项卓越的技能。而这一含义也更贴近弗洛姆在本作中所传达的意思:爱是一项需要学习并勤加练习以精通的能力。 弗洛姆所指之爱,并非通常含义所指的一种激情的感受,而是一种精进作为“爱”者之能力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在书中,弗洛姆提出了自己意指之爱的五种形式: 手足之爱:像了解关怀手足一样关爱邻人。 母爱:不求回报地给予精神的慰藉。 情欲之爱:建立在手足之爱的基础上,受到个体具有个人性的特质吸引而诞生的于个人而言具有特殊意义的爱。 自爱:像关怀手足一样关怀自己。 神之爱:神既具有母爱的特质——无条件地被爱,又具有父爱的特质——遵守规则才会被爱,神之爱兼容了父母形象的特性,成为个体心中提供爱之能源的父母原型,最终的目的是让个体将神完全融入自身,自身成为自己精神支柱。 弗洛姆对爱的定义别出心裁,在世俗的定义下改良创新生成了自己自成一派的爱的体系。但某种意义上而言,对爱定义的修改反而成为了局限,不仅可能导致歧义,甚至缩小了弗洛姆思想所指的范围。不如用他之前所言过的专有名词来区分他提出的爱的技术,即:爱生,与与之相对的恋死。 弗洛姆把一切负面情绪的根本归因于在《爱的艺术》里通过新颖解读伊甸园原罪引出的分离焦虑:逐渐膨胀的自我意识与无法与之匹配的个体的无能、渺小而生成的虚无感。占有型人格具有恋死的属性,它希望尽多地索取,占有,进行功利化的价值评估,去衡量所有事物行为是否可以给自己带来更多可以囤积的物质或财富,占有型人格通过这种或物质或精神上的囤积癖好去验证自己的全能感,但毫无疑问全能是一个伪命题,即便身处一个无限膨胀的集体,个体或集体的力量于人类或宇宙而言都是沧海一粟不可提(在弗洛姆的另一部作品《逃避自由》中跟详细地论述了占有型人格的冲突),在拥有绝对毁灭性力量的虚无面前任何试图表现全能的尝试都是徒劳无功的,而在不断的价值衡量与无法填补的内心空洞中,陷入对价值无限把控的追求中的占有型人格是僵化并且静滞的。唯一能克服所谓分离焦虑的只有成为存在型人格,与不断囤积以徒劳加固自身薄弱安全感的方式相反,存在型人格并不站在权欲的视角去评估并占有,而是平等谦逊地去了解、体验、感受人事物的原本模样,通过这系列行为发挥精神的潜能,并且进行自我的创造:生命力体现在实现这些精神潜能与对外输送价值的行为中,不再向外界寻求或索要便不再会陷入贪得无厌却又无法满足的深渊里,向外输出并表达自身的生命力本身就成为一种无限力量的体现,从生命的熵增走向生命的熵减。 对外界的索取和占有无法填补因生命僵滞而自掘形成的内心空洞,静固的人失去了人的特性,追求价值无非成为服从流水线安排的刻板机器。异化的人格如何进行有成效的自救?唯一的法则是回归到人的纯粹里去,建立在爱生与恋死的理论基础上,弗洛姆指出了成为爱者的答案。作为较后期实用与科普价值大于理论价值的《爱的艺术》并不适合在没有弗洛姆理论基础的情况下作为弗洛姆入门的首本阅读,否则在没有存在与占有的理论框架的情况下,对弗洛姆尖锐地抨击某种模版化的生活方式或对“爱”符合自身理论却在宏观意义上的曲解都有可能感到在阅读过程中整体性的不适。 2023-03-01 book
瞧,这个人▪敌基督者的绝唱 2023年2月27日 瞧,这个人▪敌基督者的绝唱 初接触尼采是阅读《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节选片段,张力十足的艺术表达,反而背后观点在片段中难以完整体现,再接触尼采是读其精神崩溃前最后一部淋漓酣畅地叱骂抨击却在没有相关背景的了解前难解其意的《敌基督者》,所以可以说正式接触到尼采哲学的入门书是第三次接触到的这本《瞧,这个人》。简介处向读者注释:写作本书时尼采已离崩溃不远。文字并不紧凑,形散神也散,但仍然聚集在尼采的个人风格上,奔涌爆发的情绪,或灵光乍现的妙语,作为尼采可以说是个人自传性质的作品,在散文式地自我概括与综述后,对自己出版的每一部作品都做了简单明了的个人导读,导读中重点仍倾向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他称这本作品是他最好的。但导读仍然是隔着一层浓霾,要去深入仍需从作品本身入手,所以在读完其他作品后,初看《瞧,这个人》作为入门再回头反观尼采的个人注解,也许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除了导读之外仍能在导读前的个人综述章节窥见部分尼采的哲思,他反女性气质,反理想主义,反乐观,反善人,所有的代名词都需要在外侧添加上引号,尼采在做一位反叛者,敌基督者,时代精神的革命者,即便没有直接接触过他的著作也许也都曾听说过他的那句反叛宣言: 上帝已死,我是太阳。 尼采甄选一切正面词汇做负面批判,无论是女性气质、理想主义、乐观还是善,对尼采而言都有同一种共同点,它们是不切实际反现实的臆想,宗教操纵政治,用这些浮夸的美好构想去给民众洗脑,让民众安于现状地屈服于基督教会的领导,尼采激烈地抨击当代德国文明,无论在概述还是导读中无处不在: 这个民族带着一个足以令人羡慕的好胃口在前行,以矛盾事物为食,把“信仰”连同科学性,把“基督的爱”连同反犹主义,权力意志(建立“帝国”的意志)连同卑贱者的福音,一股脑儿全吞下去了,竟然还没有消化不良…… 在尼采看来,那些受基督精神吹捧的特质正是在这样一个充满矛盾悖论压迫与霸权的社会中为了统治与维稳而推行的伪善之词,那些理想乐观的善人被蒙蔽了理智,在社会反本能反本性的驯化下慢慢失去为人的触感。 基督教道德带来的危害就是,造就了欺骗意志的最恶毒形式,使人蜕化变质。看清这一点后令我愤怒不已的,不是错误被确定为错误了,不是数千年来精神生活中缺乏“善良意志”、自律、守正和勇气,而是缺乏自然。我气愤的是出现了这种绝对可怕的事:反自然这样的东西成了道德而享有极高荣誉,并作为法则,作为绝对命令凌驾于全部人之上! 也许对德国史与宗教改革了解更深的读者会更理解尼采对社会现实不断膨胀黑暗的正面驳斥。反宗教的人性驯化,尼采提出了狄俄尼索斯原型的本能至上的酒神精神,并且在文本风格中也充满了不受限制与束缚的表现力与生命张力,尼采自称悲观主义者也是与主流提倡的乐观者相悖的,悲观意在将直面现实的灰暗,而非捏造幻想的光明。在幻想乌托邦中,人对现实之反人性的步步妥协正反映在那些虚假的“善”中,容忍那种并不必须的软弱,意味着放弃抗争: 我先谈谈善良人的心理吧。为了评估某类人的价值,就要计算他们维持生存所需的成本,也就是说,必须了解他们的生存条件,而善良人的生存条件就是谎言,换句话说就是,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现实情况实际是怎样的。这样无视现实的真实情况不是为了随时激发出好心的本能,更不是为了让只知道关注当下的好心肠人随时来介入。把各种各样的不良状态都视为障碍,视为某种必须消除的东西,这种做法愚蠢至极,总体而言,会引发真正灾难性后果,导致愚蠢的命运,几乎会蠢到为使广大穷人免遭其害而要取消恶劣天气的地步…… 尼采的选择是直面真实,即便丑陋现状不会给人带来心理的慰藉,但人可以不断捍卫自己的本能以抗击现实伪善的侵蚀。 “强力意志”由此诞生。 尼采的文字是不收敛的,自大的,狂傲的,每一寸都在与基督教会为敌,比起教会虚伪的“仁爱”,“内敛”,“包容”,尼采的文字充满了激情、主观、桀骜的个人主义,他似乎不忌讳去抨击教会提倡的伪善的“利他”,抨击驯化人向教会忏悔原罪为统治者自我牺牲的道德绑架,不惜扮演声名狼藉的“利己主义者”。故而阅读尼采若脱离原作语境与时代背景断章取义,毫无疑问会易误读,同时文句的热烈表达反而起到强调观点的作用,既可能增加作品的易读性又可能由于用力过度导致读者审美疲劳。但那种用力过度大抵也是尼采为了贯彻“酒神精神”无时无刻不在实践的强力意志的体现。 作为个人传记与作品导读,《瞧,这个人》也许不似尼采大力推荐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般书写出更完整的哲学体系,反而更接近《敌基督者》大力抨击现状的基调。但抨击并非创造,力量在燃烧中若不耗竭就是反噬,为何它没有成为有力的健康循环,也许答案要在强力意志表达的其他作品中寻找。但无可否认的是,尼采的一生都在炽烈燃烧自己,即便发疯,他也完成了一位先驱者的使命。 我将一个人的伟大概括为amor fati(热爱命运):不要心怀他想,不管是思前还是想后,永世都不要。面对必然出现之事不要只是忍受,更不要隐藏它——所有理想主义都蔑视必然之物,都是谎言——而是要热爱它…… 2023-02-27 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