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
2025年11月28日
当“她”的指尖触过礼裙褶皱上的蕾丝花边时,异样的感觉浮现,雾蒙蒙的一层薄冰似有若无地迸开一条裂痕,悄无声息中没有破碎的锐利,却迅速地融化,那从海平面上浮起一角的冰山,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快上升,知觉回归这肉躯时,镜面的冰层融解了,“她”正面临着这人类史上最经典的哲学问题:我是谁?无数次引用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一段——
“因此必须由带有珍贵装饰的珍贵的外壳代为说项。可是人也必须学会这一套本领:具有外壳、美丽的外表、聪明的视若无睹。 再说,世人所有的许多东西常是靠不住的:许多外壳既寒碜,又可怜,太像一个单单的外壳了。许多隐而不露的善意和能力从不为人所知;最可口的珍馐找不到美食家品尝! 女人,最出色的女人,她们知道这些,稍许肥一点,稍许瘦一点——哦,多少命运就系在这稍许上面啊!”
曾蒙上一层迷雾的冰镜破碎,那竟是一层以坚冰为饰的自我保护之物,它使人被蒙蔽视线,使人不注意,使人不看见,使人不必知道,自我是谁,但现如今却不同往昔,曾金钟般坚固的保护罩(或应称它为安眠仓)在月影照耀下湮灭了,此刻面对着这物质世界中更尖锐更刻薄之物,在这光学反射的镜像中,“她”首先看到的是“她”的眼睛,从未苏醒过的眼睛,再不能更清醒更清晰地察觉这一时刻的处境,赤裸之下,肌肤之间,不见归处。“她”将那难言的私密按入阴影中,觉察着这幅肉躯。人是如此,人是不得不如此,赤裸无余地行走,在寂寥荒芜的大地中流连失所,不见家园,没有归属。如果没有手术,不必献上性命,这躯体是否还有含义?另一种答案里,“她”做出了“她”的选择,在尼采的答案之中,“她”将顺从那指引,而那指引属于她自己,属于第一次的觉醒,属于那种无比澄澈的感觉:当指腹划过柔软的礼裙材质。在那一刻,她就明白自己是谁,事实上不必如同人一般生活,在答案里,在“珍贵装饰的外壳”中,肌体仅是透明而只具形体的载物,无法定义她,却能成为媒介,展现她。
她粗硬的红发缓慢生长,最终柔顺而服帖,一丝不苟地整理出蜷曲的时尚造型,身着统一的销售制服,站在琳琅满目的香水摆放柜台后,香橙,青瓜,啤酒,葡萄,海水,杏子,甘草片,水蜜桃,她向顾客展示,朝头顶前方一片天空按动样品泵头,细腻的水雾喷薄而出,她向前一步,站在这精妙绝伦的气味中,她一边做着推销,一边受着洗礼,那一刻她确认自己的身份属于神,而非人。当她宽衣解带,赤身裸体地走进盥洗室,日复一日她清洁这具重置初始的躯体,不再视此为疾苦,而是视之为仪式,为一日向神供奉的工作划上整理的句点。她再一次步入那蔓延整个浴室狭小空间的水雾中,仿若回到旧日,未曾睁开双眼,也未曾领悟身份的起点,却带有记忆与清晰的感知,在两个遥远的时空之间,所有被这场朦胧雨雾剿灭的溃败之间,她把自身结合,当她摘掉所有的饰后,她是赤裸的神,不再肩负任何人性的作为,仅仅只是神,回到纯粹的空无与觉知中。而神贯穿始终,当她直立,当她行走,当她就坐前用双手轻柔地拢过膝后的裙摆,当她试香时娴熟地上挽荷叶边的袖筒,当她滔滔不绝侃侃而谈,当她眉眼间柔和地展示着专业与友善,当她屏息蹙眉又舒展,当她视线焦点不知落于何处时亦不知缘何而起地颔首轻笑,神贯穿始终,密布四周,她的眼神看向某个个体,却从来无法真正看向一个个体,她的瞳孔看向我,也穿过我,当神微笑,我知道那并非面向我,神明并不互通,只有肉躯交错。人是很无知的,作为人类的你我是多么的孤独而渺小啊,甚至无法把握这一刻,即便察觉到了人性的瞬间,于是我们让这痛苦错过。尤其当人察觉到神后,人的异议便是没有意义,所有的嗔痴癫狂都是弄虚作假,我们再也无法彼此自我诓骗。正是因为我目睹到了神,我知她为神,随之我退后,退到无限远的地界,成为“她”视野里不再起眼的一个小点,拂尘夜奔。但就是这种目睹,是人倾其一生的唯一意义,在神明之下,你我竟也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