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你是紫色的

2024-03-11 novel

2024年3月11日

很久以后他问我是不是就是因为他绝望,我说不是的,世界上绝望的人有很多。然后我咽下一些话,绝望的人有很多,但我只愿称你为破碎的,裂痕,仿佛吻合了我的某种憧憬,一些能够被我再顺利不过捕捉到的率直,当我承认那是独特的,复合作用的痛还是破碎,说不清道不明。紫色的,我咽下很多话。我们一起坐在高台上,劣质饮料瓶瓶罐罐好像酒精制品,倒在我们脚下像某个寒风砭骨的黄昏,温度骤降的深秋,冷雨坠地,仿佛我们正坐在悬崖边上。

善恶的差异并不大,都落实激活后的向往,罪孽只在于错误的泛滥,那泛滥抑制在个人领域里,甚至不泄漏,否则就成为一种侵犯,如果我浸透这种恶,同时我也浸透这种善,出于一种朴素的心痛,朴素的愧疚。向不同对象所欲求的总是不同的。那个时候他五脏六腑拧成一团的痛,匍匐在悬崖边的泥地上,瓶瓶罐罐是实打实的酒瓶子,散落四周地围绕着他,他问我但也许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活着,但他确实问我为什么不从这里滚下去。

我听到他说他太害怕太焦虑就和平时一样,我听到他说他是风中摇曳的一片垃圾,我蹲下来感觉到无比的宝贵,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一络络地粘在他的额上,刺喇喇的胡茬,湿漉漉的脸,嘴唇发青泛白,雨滴接连不断从各种角度滑落,你好像泡在水里,我没有这么说。我说对不起,去医院好吗,去医院好吗。

等待回答的间歇中他问我为什么对不起,我说因为我在妨碍你,但我无法克制,片刻后他似乎向我道谢,于是我们去了医院。医生说好在送来足够及时治疗便无大碍,他更需要心理医生云云,我没有听进去太多只申请再看护一段时间,于是我进了病房坐在他的床边。

点滴一颗一颗地掉进流动的药剂里,输进他的静脉,擦拭过毛发间仍有少许水迹凝聚成一簇挂在眉眼旁,他安然地沉沉睡去,眉头时而微微蹙起时而又松弛,又看向他刺喇喇的胡茬,听着似有似无的浅浅鼻息。愧疚感攀上心头,我祈祷他醒来得迟些再迟些,我就可以注视得久些再久些,扶起他前我用手指拂过他颊上柔软又冰冷的皮肤,轻轻覆上他的颅顶温和地抚过,一,二—三——我们去医院,胆战心惊又满怀愧疚,但愿我隔着水膜触碰你不足够构成玷污,那时候我觉得你破碎又好美丽,漂亮得像一具凝铸的瓷娃娃。

去日与故友共写的剧本,编排过一对相互折磨的夫妇,当男人悲怆控诉太阳漆黑时,女人沉醉地夸耀连痛苦都是艺术。又不禁想起凯恩绝笔里一段“每一声赞美都剜去我一片灵魂”。话剧的结局是在时势愈差的洪流中二人各自为对方割舍尊严与献身,早夭的生命就让扭曲的爱情显得好像多了那么一丁点高尚,但它没有骗过我的眼睛,比活着昂贵的事件有很多,交换品不见得就是爱情,高贵的也不只是爱情,爱情作为一个典型主题承担了此刻例举的责任,代表更纯粹的指向一切使人感到活着的事件。

巧合误解与侥幸把残忍的剧目推得更近,因接近而起的残酷源于生活中不可避免地看到不和谐的重影,但又是那样真实,就该是这样的真实,因不为所需而不被描述。即便如此,事实仍然是一半的我沉没在这片生机勃勃的繁茂真实中鞠躬尽瘁,一半的我在荒芜渐逝的空洞中感到无穷无尽的虚无。当他越是坦诚而卸下所有防备地表达,我越是感到罪不可赦的重负在明知自欺的陶醉里发起审判。意含至高无上的勋章,当他陈述“我大概是信了,也许你同我一样奇怪”,错误情景下不知廉耻的享乐降下心绞痛,与此同时还有欺诈实现后的惊惧与心悸。何为不可承受之轻,何为不可逃逸之重?如果睁开眼后就无法再闭上,尽可能给出更聪明的回答:既不反叛A,也不反叛B,在寂静中承受重创,也在寂静中承受福祉。那时我几乎就快要触及他干净的灵魂,在下地狱前的一刻终究绞断了罪咎的舌头。

“谢恩,”我哭号出声,“我看到你是紫色的。”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困惑又宽和地看着我,他慈悲好像可以宽恕一切,我从高台上跳下,落地时不小心踩瘪了一个空罐,那声响意想不到的陌生,清脆地打碎了悬崖上错位的梦,不必再解释了,另一个梦里我已见到过,他说“我不懂你”,当这句话降临在我身上,我体会到他五脏六腑都碎裂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