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化的象征▪正视精神实体的需求 2023年3月5日转化的象征▪正视精神实体的需求我们如何从四面楚歌的境地里解脱出来,是宁愿冒着被世界抛弃的危险还是选择被世人接受的权宜之计?荣格派分析心理学说建立在逻各斯中心主导的理性之光突飞猛进发展的背景里。科学精神蒸蒸日上,看重物质实体而轻视精神实体的无神论唯物主义迎来它的王朝,旧日的精神分析已经被专注数据与图像呈现的认知脑科顶替了心理学的关键地位,与此同时,神话宗教日益式微,缺乏理论依据与事实证据,二者的价值逐渐被归类为不通科学的精神慰藉与过时的习俗与艺术。但被忽略不计的不存在于物质中的实体功能却无时无刻在人类的认知生活中发挥着作用,最显而易见在于联想的力量:棍子,绳,蛇,不一样的材质,不一样的外观,仍能从中提取出一个概括而出的相似形象,这种相似同样运作于种种类比,无论是拟物发明的锯齿或飞机,还是具有文学美感的写作字句,心灰意冷,火冒三丈。应用象征去创造的能力成为没有实体理论支撑却仍然被包容进人类思维的本能,毫无疑问象征的归纳或延伸仅限于人类所能感知到的实体,在外界实体投映到大脑中前,心灵中已经有了一个先验且等待被触发的认知原型。基于这种无时无刻不在被证实的心理体验,荣格在弗洛伊德提出的潜意识概念之外指出了比个人经验的潜意识范围更大具有先验性质的集体潜意识。从唯物主义的立场看,象征当然算不上外在真实,但它却是心理上的真实,因为它曾经是、而且至今仍然是通往人性最美好部分的一座桥梁。我分析那些玄秘难解的宗教象征并一直追溯到它们的源头,惟一的目的是要通过理解它们来存续其代表的价值观,是要让人们再度获得象征性思考的能力,就像早期教会的思想者们尚能做到的那样。这绝非在暗示某种死板的教条主义。只是,当今天的我们转而遵循教义而思考的时候,我们的思想就变得充满古意,超出了现代人的理解范围。因此,必须找到一种途径,使他有可能再度对基督教信息的实质拥有灵性的分享。这个世界不但丧失了众神,而且丢掉了灵魂。随着我们的兴趣从内心世界转移向外部世界,我们关于自然的知识与早些时代相比增加了一千倍,但我们对内心世界的了解和经验却相应减少了。宗教兴趣原本该是最伟大、最具决定性的因素,现在也离开了内心世界,教义里的伟大人物成了陌生的、令人难以理解的遗迹,成了各类批评指责的牺牲品。即便现代文明对宗教神话背后意指的精神实体表现不屑,忽视却不能使得原型的作用消逝于科学叙事视角的多重否定之下:原型的潜抑若无法走向另一有效的疏解通道,只能走向非理性的退行再退行,代偿作用的原始意象加倍泛滥,内在精神错乱的同时,外在也走向现实极乐极悲价值解构后的无尽虚无与暴乱。集体无意识,又被荣格命名为原型或者精神力比多。荣格提出Ego-Self的概念,并非如弗氏的概念一般译作“自我-本我”,而是译作“自我-自性”。自性包含潜意识与意识的部分,自性包含原型的实现与冲突,冲突来自于内外相抗注定永远无法融洽的落差。荣格认为精神力比多的触发机制建立在如下几点前提上:1、先验的触发;只有当自我已经被原型的一个自主行为所影响或抓住时,原型的能量才将其本身传递给自我。2、本能的外化;鉴于我们的生活是外向的,一般不会允许此类内倾的发生,因此我们不得不推测有什么非同寻常的状况发生,比如,外在目标的缺乏,从而迫使个体转向内心深处去寻求替代物。3、外化后的内外合一;论到本能的运行,当没有意识与之发生冲突之时,或当参与其中的意识成分始终紧紧依附于本能的时候,这种运行是最为顺畅的。4、内外不一导致狂妄的意识冲撞到潜意识本能,最直接便是通过梦来体现:这些形象以何种样貌出现,则取决于意识头脑的态度:如果它对潜意识的态度是否定的,出现的就将是可怕的动物形象;如果它的态度是肯定的,出现的则会是童话传说里的“帮助性动物”。5、单一原型垄断意识导致集体潜意识面临二重结局:潜抑走向退行的混乱,或转化象征走向有效的升华。即使她克服了心理上的最大困难和阻碍,步入了所谓的正常婚姻,到后来她还是会无可避免地发现自己潜意识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种意志的自我主张,结果无非有两种:一是生活方式的改变,二是神经症乃至精神失常。献祭与退行恰恰相反——它是一条成功的力比多疏导渠道,引导力比多流向母亲的等同象征物中,因此对力比多是一种升华。一切精神痛苦都源自于内外的冲突,连接外部的意识表现出轻狂则会察觉到无能,或安于现状不置可否地抗拒或逃避,二者都会导致原型释放失衡的压抑,意识的坚强无法抹杀潜意识的欲求,而人类却颇以意识的看似可以自我掌控为荣。俄狄浦斯破解了那个简单幼稚的谜语,就以为自己已经战胜了母亲神派来的斯芬克斯,殊不知他已然成了母系乱伦的牺牲品,不能不娶伊娥卡斯特,也就是自己的母亲为妻,因为此地的掌权者已经有言在先:谁能为该地斩除斯芬克斯这个祸害,他就可以获得王国并娶先王的王后为妻。此举所带来的一切不幸后果,本来可以轻易避免——只要先前俄狄浦斯见到那“吞噬人的”“可怖”母亲的化身斯芬克斯时,被她的可怕外表所吓倒,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当战争被挑起,折射内部需求的外部意识就只能通过自戕以舒缓这一精神上的冲突,意识扭曲的混乱仍然无法阻挠潜意识需求的发散:当意识不能以有效的转化形式化解内外不一的矛盾时,意志的自我折磨便开始了:折磨着人类的痛苦之源并非来自外部,恰恰相反,人是捕猎自身的猎人,是以自己为牺牲的献祭者,是斫向自身的祭刀。这带来创伤和痛楚的箭矢,并非来自外部的流言飞语,恶语只能伤及我们的表皮;而真正的创痛则来自我们内里,是潜意识发出的暗箭。我们自身的那些受到压抑的欲望,如同一支支利箭深深嵌入我们的肌体。那射中主人公的致命箭镞并非来自外部;那猎捕他的、与他搏斗并折磨着他的,正是他自己。在他的内心,本能在与本能激战;因此诗人才说“自遭穿透”,这意味着被自己的箭射伤。我们知道,箭是一种力比多象征,此处“穿透”的象征意义一目了然:它代表与自身的结合,一种自我受精,同时也是自渎,自我谋杀,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查拉斯图特拉有充分的理由自称为“自我的刽子手”(就像奥丁牺牲自己向自己献祭一样)。当然,我们不应从过度意志主义(voluntaristic)的角度出发来看待这种极为古老的原型结构(psychologem):没有人故意把这种折磨加于自身,事情只不过是发生在他身上而已。一个人若把潜意识认作他自身的一部分,那么他就必须承认,他实际上是在与自我作斗争。然而,只要从这痛苦中显现出来的象征具有原型的和集体的特性,那就标志着他痛苦的来源不再是他的自我,而是整个时代的精神。折磨着他的,乃是一种客观的、非个人的原因,来自于他心灵的集体潜意识领域,这是他和除他以外的所有人所共有的。当下文明面临的处境是意识的膨胀,如果说集体潜意识的本能是作为精神实体在内部世界中认识原型需要的心灵需求,意识的本能就是作为生物个体在外部世界中认识生存条件的生物需求。但容器却喧宾夺主地膨胀,外界通过数据或实体衡量的价值仅仅满足了一部分原型的需求,与此同时在膨胀中外溢,逐渐扩大的潜抑的内部需求不断退行将内部的混乱也表现在外部,当代文明并不似人们所想象的那般“理性至上”:新的科学精神的深入与前进越是顺利,它就越是被囚禁于它所征服的世界——对胜利者来说情形总是如此。现代理性主义是一种假启蒙主义,它甚至在其破除因袭的倾向中求得道德上的自豪感。大多数人都满足于一种并不聪明的观点,即教义的全部目的只是陈述一种完全的不可能性。几乎没有任何人想到这些教义可能会是对某种具有明确内容的明确观点的象征性表现。荣格对此的观点是折中的:既反对不断壮大的理性主义霸权,为避免潜抑退行导致现实的暴乱:这种态度表现为对不愉快的事实视而不见的倾向,以及为了眼前的一点小利而毫不犹豫地甘于承受一系列病态症状的危险。也为避免理性发扬至极致后现代人面临着彻底盲目的精神虚无;也反对跟着内在力比多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为避免意识功能的彻底垮塌与无序,也为避免任由力比多爆发的重重诱惑引发的癫狂或精神分裂。在这里,约伯所表达的,乃是潜意识欲望横遭打击给他带来的心灵磨难;力比多在他的肉体中溃烂,一位严酷的神已经将他彻底压倒,又用带刺的思想洞穿他的心,令他的整个存在痛苦不堪。但荣格仅仅提出案例与宗教神话相关的背后解析以引出精神实体存在的证据,也仅仅指出神权推翻后一切被颠覆的需要复苏或重建。社会正面临着愈发贫瘠单一又易爆发暴乱或病态的心灵饥荒,人类被理性主宰的伦理常识绑架,理性被另一种自满全能的过剩需求绑架,个体个性化的进程被集体的霸权与框架绑架。而未来趋势也许会随着理性意识的进一步觉醒让全能的原型也进一步地封闭潜抑。理性主义鼎盛之际文明将再度觉悟到笼罩于丰盈外部假象之下的内在荒芜,神话意象是否会在龟裂的大地上一如远古时期般显迹?我们不得而知。数字化统治世代下的结局会走向神话复苏纪元还是心灵寻根之旅?于当下这一暴乱初兆方显的时刻而言,一切仍是未知的待解之谜。2023-03-05 研修笔记
爱的艺术▪爱生的艺术 2023年3月1日爱的艺术▪爱生的艺术《The Art of Loving》,在汉译本里书名译作《爱的艺术》,但Art的另一层英译含义为:“a superior skill that you can learn by study and practice and observation”,直译过来意为:可以通过学习、练习和观察来掌握的一项卓越的技能。而这一含义也更贴近弗洛姆在本作中所传达的意思:爱是一项需要学习并勤加练习以精通的能力。弗洛姆所指之爱,并非通常含义所指的一种激情的感受,而是一种精进作为“爱”者之能力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在书中,弗洛姆提出了自己意指之爱的五种形式:手足之爱:像了解关怀手足一样关爱邻人。母爱:不求回报地给予精神的慰藉。情欲之爱:建立在手足之爱的基础上,受到个体具有个人性的特质吸引而诞生的于个人而言具有特殊意义的爱。自爱:像关怀手足一样关怀自己。神之爱:神既具有母爱的特质——无条件地被爱,又具有父爱的特质——遵守规则才会被爱,神之爱兼容了父母形象的特性,成为个体心中提供爱之能源的父母原型,最终的目的是让个体将神完全融入自身,自身成为自己精神支柱。弗洛姆对爱的定义别出心裁,在世俗的定义下改良创新生成了自己自成一派的爱的体系。但某种意义上而言,对爱定义的修改反而成为了局限,不仅可能导致歧义,甚至缩小了弗洛姆思想所指的范围。不如用他之前所言过的专有名词来区分他提出的爱的技术,即:爱生,与与之相对的恋死。弗洛姆把一切负面情绪的根本归因于在《爱的艺术》里通过新颖解读伊甸园原罪引出的分离焦虑:逐渐膨胀的自我意识与无法与之匹配的个体的无能、渺小而生成的虚无感。占有型人格具有恋死的属性,它希望尽多地索取,占有,进行功利化的价值评估,去衡量所有事物行为是否可以给自己带来更多可以囤积的物质或财富,占有型人格通过这种或物质或精神上的囤积癖好去验证自己的全能感,但毫无疑问全能是一个伪命题,即便身处一个无限膨胀的集体,个体或集体的力量于人类或宇宙而言都是沧海一粟不可提(在弗洛姆的另一部作品《逃避自由》中跟详细地论述了占有型人格的冲突),在拥有绝对毁灭性力量的虚无面前任何试图表现全能的尝试都是徒劳无功的,而在不断的价值衡量与无法填补的内心空洞中,陷入对价值无限把控的追求中的占有型人格是僵化并且静滞的。唯一能克服所谓分离焦虑的只有成为存在型人格,与不断囤积以徒劳加固自身薄弱安全感的方式相反,存在型人格并不站在权欲的视角去评估并占有,而是平等谦逊地去了解、体验、感受人事物的原本模样,通过这系列行为发挥精神的潜能,并且进行自我的创造:生命力体现在实现这些精神潜能与对外输送价值的行为中,不再向外界寻求或索要便不再会陷入贪得无厌却又无法满足的深渊里,向外输出并表达自身的生命力本身就成为一种无限力量的体现,从生命的熵增走向生命的熵减。对外界的索取和占有无法填补因生命僵滞而自掘形成的内心空洞,静固的人失去了人的特性,追求价值无非成为服从流水线安排的刻板机器。异化的人格如何进行有成效的自救?唯一的法则是回归到人的纯粹里去,建立在爱生与恋死的理论基础上,弗洛姆指出了成为爱者的答案。作为较后期实用与科普价值大于理论价值的《爱的艺术》并不适合在没有弗洛姆理论基础的情况下作为弗洛姆入门的首本阅读,否则在没有存在与占有的理论框架的情况下,对弗洛姆尖锐地抨击某种模版化的生活方式或对“爱”符合自身理论却在宏观意义上的曲解都有可能感到在阅读过程中整体性的不适。2023-03-01 book
瞧,这个人▪敌基督者的绝唱 2023年2月27日瞧,这个人▪敌基督者的绝唱初接触尼采是阅读《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节选片段,张力十足的艺术表达,反而背后观点在片段中难以完整体现,再接触尼采是读其精神崩溃前最后一部淋漓酣畅地叱骂抨击却在没有相关背景的了解前难解其意的《敌基督者》,所以可以说正式接触到尼采哲学的入门书是第三次接触到的这本《瞧,这个人》。简介处向读者注释:写作本书时尼采已离崩溃不远。文字并不紧凑,形散神也散,但仍然聚集在尼采的个人风格上,奔涌爆发的情绪,或灵光乍现的妙语,作为尼采可以说是个人自传性质的作品,在散文式地自我概括与综述后,对自己出版的每一部作品都做了简单明了的个人导读,导读中重点仍倾向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他称这本作品是他最好的。但导读仍然是隔着一层浓霾,要去深入仍需从作品本身入手,所以在读完其他作品后,初看《瞧,这个人》作为入门再回头反观尼采的个人注解,也许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除了导读之外仍能在导读前的个人综述章节窥见部分尼采的哲思,他反女性气质,反理想主义,反乐观,反善人,所有的代名词都需要在外侧添加上引号,尼采在做一位反叛者,敌基督者,时代精神的革命者,即便没有直接接触过他的著作也许也都曾听说过他的那句反叛宣言:上帝已死,我是太阳。尼采甄选一切正面词汇做负面批判,无论是女性气质、理想主义、乐观还是善,对尼采而言都有同一种共同点,它们是不切实际反现实的臆想,宗教操纵政治,用这些浮夸的美好构想去给民众洗脑,让民众安于现状地屈服于基督教会的领导,尼采激烈地抨击当代德国文明,无论在概述还是导读中无处不在:这个民族带着一个足以令人羡慕的好胃口在前行,以矛盾事物为食,把“信仰”连同科学性,把“基督的爱”连同反犹主义,权力意志(建立“帝国”的意志)连同卑贱者的福音,一股脑儿全吞下去了,竟然还没有消化不良……在尼采看来,那些受基督精神吹捧的特质正是在这样一个充满矛盾悖论压迫与霸权的社会中为了统治与维稳而推行的伪善之词,那些理想乐观的善人被蒙蔽了理智,在社会反本能反本性的驯化下慢慢失去为人的触感。基督教道德带来的危害就是,造就了欺骗意志的最恶毒形式,使人蜕化变质。看清这一点后令我愤怒不已的,不是错误被确定为错误了,不是数千年来精神生活中缺乏“善良意志”、自律、守正和勇气,而是缺乏自然。我气愤的是出现了这种绝对可怕的事:反自然这样的东西成了道德而享有极高荣誉,并作为法则,作为绝对命令凌驾于全部人之上!也许对德国史与宗教改革了解更深的读者会更理解尼采对社会现实不断膨胀黑暗的正面驳斥。反宗教的人性驯化,尼采提出了狄俄尼索斯原型的本能至上的酒神精神,并且在文本风格中也充满了不受限制与束缚的表现力与生命张力,尼采自称悲观主义者也是与主流提倡的乐观者相悖的,悲观意在将直面现实的灰暗,而非捏造幻想的光明。在幻想乌托邦中,人对现实之反人性的步步妥协正反映在那些虚假的“善”中,容忍那种并不必须的软弱,意味着放弃抗争:我先谈谈善良人的心理吧。为了评估某类人的价值,就要计算他们维持生存所需的成本,也就是说,必须了解他们的生存条件,而善良人的生存条件就是谎言,换句话说就是,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现实情况实际是怎样的。这样无视现实的真实情况不是为了随时激发出好心的本能,更不是为了让只知道关注当下的好心肠人随时来介入。把各种各样的不良状态都视为障碍,视为某种必须消除的东西,这种做法愚蠢至极,总体而言,会引发真正灾难性后果,导致愚蠢的命运,几乎会蠢到为使广大穷人免遭其害而要取消恶劣天气的地步……尼采的选择是直面真实,即便丑陋现状不会给人带来心理的慰藉,但人可以不断捍卫自己的本能以抗击现实伪善的侵蚀。“强力意志”由此诞生。尼采的文字是不收敛的,自大的,狂傲的,每一寸都在与基督教会为敌,比起教会虚伪的“仁爱”,“内敛”,“包容”,尼采的文字充满了激情、主观、桀骜的个人主义,他似乎不忌讳去抨击教会提倡的伪善的“利他”,抨击驯化人向教会忏悔原罪为统治者自我牺牲的道德绑架,不惜扮演声名狼藉的“利己主义者”。故而阅读尼采若脱离原作语境与时代背景断章取义,毫无疑问会易误读,同时文句的热烈表达反而起到强调观点的作用,既可能增加作品的易读性又可能由于用力过度导致读者审美疲劳。但那种用力过度大抵也是尼采为了贯彻“酒神精神”无时无刻不在实践的强力意志的体现。作为个人传记与作品导读,《瞧,这个人》也许不似尼采大力推荐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般书写出更完整的哲学体系,反而更接近《敌基督者》大力抨击现状的基调。但抨击并非创造,力量在燃烧中若不耗竭就是反噬,为何它没有成为有力的健康循环,也许答案要在强力意志表达的其他作品中寻找。但无可否认的是,尼采的一生都在炽烈燃烧自己,即便发疯,他也完成了一位先驱者的使命。我将一个人的伟大概括为amor fati(热爱命运):不要心怀他想,不管是思前还是想后,永世都不要。面对必然出现之事不要只是忍受,更不要隐藏它——所有理想主义都蔑视必然之物,都是谎言——而是要热爱它……2023-02-27 book
穿裘皮大衣的维纳斯▪男凝之下 2023年2月25日男凝之下▪巴克斯的狂女与女性主义的复仇了解马索克是通过弗洛姆的《爱的艺术》与《逃避自由》中对受虐与虐待关系的批判,弗洛姆认为这种联结本质是出于对分离焦虑的逃避,无论是自己与母体的分离,与跟世界的分离,还是作为个体与他人的分离,受虐者(masochism)与虐待者(sadism)是互相需要的寄生关系,二者的结合形成一个抵御个体贫弱渺小的集体,借由此去体验受虐者依附施虐者或施虐者通过受虐者实现的虚假易碎的强大集合和全能感。马索克的原著描写着以个人经历为蓝本创作的作为受虐者的主人公臣服与被抛弃的隐痛,个人经验把女性身份局限在只想做强大男性的附属品的臆想上,而自身神化女性地位本质是出于自身无法实现男子气概的衰弱个性而渴望依附一位完美女神的个人愿景,原著中的塞弗林寻求身穿象征野性强权裘皮的女神统治和鞭笞像一种交换,作为自身弱小依附的代价,也作为对自身懦弱的惩罚,男性本性的恐弱让自己无法接受被无条件地关怀,如此交换便可没有道德负担地依附在具有神性圣洁完美力量的女神足下。同时马索克发自内心地对女性却往往想依附更强大男性感到无可忍耐的暴怒,为无法占有这位竟不愿成为自己所有物的女神感到无比的心灰意冷,最终这位贫弱却心甘情愿乐在其中扮演男奴的男主人被彻底抛弃,以奴隶无助无能悲叹无法成为女性主人的姿态收场。乐居受虐处境的男性恐弱之余又奢望以弱者姿态统治女神借由畸形行为实现自己的男子气概,却最终屈服于现实的形象在文本中被呈现。恐弱是父权制带来的社会问题,身处弱势地位的却不接受处境又不甘于现状的人通过不当的途径发泄压抑,比如对女性的物化。同名影片却没有照搬原著的情节,波兰斯基将故事改编穿插到一个舞台剧的面试场景中,影片中的编导托马改编了原著的情节,不再有马索克原型的塞弗林苦苦哀求女主人留下却痛失所爱的情节,转而改编成塞弗林找回男子气概拿起手枪的立场转换:从受虐者成为施虐者,并且激发了之前对自己颐指气使女神的内在人格,寻求着自己的羞辱轻蔑与支配,通过对女性的意淫,实现男性力量的回归。并且波兰斯基在男性叙事的剧本中,添加了一位真正现实中的女性——私家侦探“旺达”,进入这场面试。“旺达”化名与剧作中女性同名的话剧演员,实际上从影片的铺垫开始就一直在暗示她的真实身份:报名表上漏登记了自己的报名情况,却在剧场中仅剩下导演一人的时候登门拜访(此时电话在问明情况后巧妙地断线),差点被赶走时忽然让导演又接到了未婚妻的来电,不知经纪人是何人却拿到试镜版之外的完整剧本。电影拍摄剧场中的二人之外,场外没有露面的第三人,恰好是与“旺达”协商着进行这场女性复仇大戏的未婚妻。“旺达”的出场不得托马之意,正如他电话抱怨着:一半演员像妓女,一半演员像女同性恋。有些恶趣味的复仇环节之一是“旺达”登场的轻佻扮相,像极了女同性恋妓女二者形象的结合。托马不断强调剧中旺达的女神身份,“旺达”却执意戴上奴隶象征的SM项圈,戏袍内没有更换的SM皮革套装,同样是从裘皮的原型过渡而来,托马向往旺达的裘皮却无法忍受“旺达”的皮革,这一切都玷污了男性对女神的完美幻想:一个把女神转变成女奴的过程,而非直接去领取一个肤浅浅薄的女奴,前者的征服让托马体验到男性的全能,后者的征服却失去了全能的意味。在试镜过程每一个深入男性意淫的情节中“旺达”总是突兀地打断它,搭配上一些破坏氛围的质疑和反问,让托马丧失兴致又迅速入戏继续配合他表演下去,“旺达”了解男性的癖好,了解他这种受虐虐待兼得的心理需要,她在把控主导权的同时又不断激怒他,把本质有着施虐癖好的托马引诱进入她的陷阱中,反其道而行,扮女相的托马刚好印证了自己在影片开场时的发言:“我来演旺达肯定都比这些女演员演得好,给我一条裙子和一双高跟鞋就可以了”。因为他明白作为施虐者的男性需要受迫害者如何低贱地献出自我与自尊去成为服务于自己的工具。当巧妙设计将托马扎实地捆在布景道具上时,“旺达”摇身一变成为女祭司“卡德摩斯”,撕碎了男扮女装的托马的沉浸在改编剧本意淫中的遮羞布。巴克斯狂女的独舞把气氛推向顶峰,一场审判实现了女性主义的反击,当“卡德摩斯”掌掴不知廉耻的施虐犯时,他说出口的恰好是:旺达,谢谢,女主人,谢谢,女神。一位女神的两面:她既是智慧的维纳斯,又是审判的女祭司。一场试镜,两场演出,《酒神的女祭司》圆满谢幕,结束语是《穿裘皮大衣的维纳斯》的题词:上主惩罚他,把他交到一个女人手中。上主惩罚他,把他交到一个女人手中,为了让他认清现实。2023-02-25 movie
灿烂人生▪自称尼古拉的马提奥 2023年2月15日灿烂人生▪自称尼古拉的马提奥66年夏天,马提奥与尼古拉兄弟二人二人眼睁睁目睹乔珍被警察带走却无法有任何作为,这一事件彻底改写了兄弟二人本可仍然平稳行进下去的生命轨迹。在83年跨向84年的那个寒冬,马提奥在贺年的烟花绽放的灿烂夜空下翻出阳台自杀身亡,十八年时光顷刻间回望有如一瞬而过。马提奥的自杀与他的易燃易碎的个性都成为令人不解的迷思,影片平静地叙事,在人物个性的留白与呼应间蕴藏了太多信息量,无论是乔珍突兀表达自己没有父亲与看到生父的畏惧,还是茱莉亚在最后一个镜头里仍然戴上了习惯的黑色墨镜,留白处从未透露过的直接信息都隐藏在细节里。66年的马提奥,本科就读文学系的长发青年,抗拒着父亲对自己去假期见见挪威女孩的提议,也表现出对父亲的疏离。去医院做义工辅助乔珍的康复,带她去自己常独自散步的地方,带她去最喜欢的图书馆,给乔珍读诗,在非常过激地暴怒于乔珍过马路却不注意路况之后又表现出歉疚,随后更温和地陪女孩相处,给她拍照。内心柔软的人物却有着不相称于形象的暴怒与疏离,当马提奥与女伴同舞时却在不断地避开所有暧昧的可能,别过脸去,当轮到自己独舞时,又发癫一般地仿佛得到了释放。成绩一向优秀的马提奥在学年期末答辩时却无法交出令老师满意的答卷,并且远远相反的是,他所认同的主观答案不被整个权威的教育体系所认同,马提奥没有尝试补救自己的回答,迅速起身带着生平第一个不及格离开了答辩考场。察觉到乔珍的电疗现状后,马提奥连夜带着乔珍逃出了医院,兄弟二人一同将女孩送回了父亲处,马提奥却因无法忍受乔珍父亲的伪善的关怀与推脱看护的责任与与其大打出手。兄弟二人只好尝试将乔珍转移到另一家声誉良好的医院盼望她可以被善待,乔珍却意外被警察带离。在此过程中还有两处细节,一处是马提奥看明白乔珍笔记本上写满自己名字的暗生情愫后僵直良久的沉默,一处是心起波澜地面对着点播机处乔珍无声的告白。但他对这一切却无所适从,女孩对他的吸引强烈,他却无法应对这般的现状。无能为力地目睹女孩被带走,成为了最后一根压垮马提奥的稻草。兄弟在车站处分离,马提奥对尼古拉说:还记得那次考试吗,我的分数是不及格。尼古拉蒙在鼓里,因被抛弃而气愤地问他与这场旅途有何关系,马提奥说,没有关系。随后尼古拉休学完成一路前往挪威的旅途,马提奥辍学入伍。文艺青年柔顺的长发剃成了利落的板寸,在军队里他不参与士兵们的友谊,对马提奥来说,主动入伍意味着约束与承受,基于真实自我无法与世间和洽相处,以绝对的秩序和规则服从组织的发落。生活免去那些无能为力的斗争,遗留下来的答案只有简单干脆的执行。真我不被接受也未曾向外界袒露的秘密仍未完全揭晓。马提奥在入伍之后再也没有回过家,他驾车行驶在父母身边目送他们走入楼中,后面的车猛按着喇叭,他没有叫住他们;向兄长愤然表达过会回家,没多久却收到了父亲病重离世的消息,在夜间的公路上开着危险飞驰的轿车,在兄弟的争吵间又流下沉默而悲痛的眼泪。马提奥无法面对至亲家庭无法向兄弟姊妹们开口咽入肚中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在豆瓣友邻的影评中提供了影片宣传资料的片段,透露了那关键却从未在影片里被直接揭晓的留白之外的信息量:「Matteo has a strong sexual ambiguity, a problem with women, but nonetheless he still feels attracted by them. He falls a little for Giorgia (Jasmine Trinca), but is unable to understand her silent love declaration beside the jukebox. He falls a little for Mirella (Maya Sansa), but is unable to return her generosity. 」「Matteo有着一种强烈的性别模糊,在与女性打交道时存在障碍。尽管如此,他仍然会被女性吸引。他有一点喜欢Giorgia,但是却不能理解在点唱机旁她那种缄默的示爱;他也有一点喜欢Mirella,却无法回报她的慷慨付出。」切合了影片开始马提奥具有阴柔魅力的形象,多情而善感的,却不擅于对女性袒露欲望的,那欲望却并非不存在,在申请调岗搬家后,马提奥看向电视中的色情节目,却不自在地想调台,随后又切回频道,女性对他的吸引让他自发地产生欲望,他却无法在真实的女性客体面前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欲望。在那个同性恋尚未被正名的年代,性别模糊的概念更无法被阐述或澄明,当他察觉到乔珍对他的情愫时马提奥是僵直的,当他与米莱拉约会时他是僵直的,情欲相伴而来,他却心怀压力。而马提奥在与米莱拉进一步发展前,为确认自身可以应对两性接触般招来的风仆伴侣是一名跨性别者,当他看向这位女伴随即送给他的项链,恐怕并不是希望送给女友米莱拉,而是留给他自己。与跨性别女伴的相处,如同在一片宁静平和却无法长期维系的安全区域里,看着心灵处境高度近似自我的另一可能性。这也解释了有过给乔珍拍照经历并且继续从事相关工作的马提奥被四处拍摄的米莱拉吸引时,为何自报家门时却报出了最亲密的兄长的名字。而在米莱拉出现在他曾告诉她的图书馆时,脱口而出对她名字的第一个猜测却是与自己姓名音韵无比接近的玛蒂娜。如同加入军队的决定一般,以世界能接受的标准化行为去行事,佯装成兄长的男性模版的模样,去和一位内心世界与自己高度契合的另一个性别的女子相恋。但真实的情感无法越出真实的自我,佯装正常一定会引发不可调和的冲突。马提奥没有按照约定去接女孩下班,女孩调查到他的真实信息一路追问到他值夜班的警局。“你喜欢书是因为你可以随时放下它,但人生不行。”米莱拉这样对马提奥说,马提奥却用生命证实了自己的回答,他同样可以放下自己的人生。但米莱拉误解了书籍于他的意义,书籍于他而言,是在抢修图书馆文献时长官指出“虚度光阴”无法被承认的真实,是马提奥服从一切秩序后唯独一处安放自我的禁地,放下书本面对的是逃避真我的人生,但是真我遍布房间,在那种压抑的束缚中仍时常以暴怒显出挣扎,也曾几乎对外袒露自我,求救的信号如同列车开走前一遍遍唤着尼古拉的名字,如同大姐忿忿离开住所时自己柔软下来的挽回,如同拨出却没有等到回音的两通电话,如同跨年夜站在门口最后的凝视与最后抓起的那颗糖果。当真实无路可走不得不面临冲突,马提奥入伍的选择如同基督受难精神一般主动承受刑罚,自然是一种割裂。最堕落的自虐无非是全身心投入世俗的统一标准,服从一套全面的秩序完整地放弃掉“我”,不再需要直面自我与外界的冲突仿佛跻身入一片短暂的安全,与此同时,这种主动的受难又作为另一种捍卫自我的斗争,仿佛只要当下还在为之受难,真实就仍攥在手中,这种持久对抗的两端正是自我无法实现的绝境对抗为无法实现自我绝境而受刑。后者因前者而起,前者的困境又不会因忽略而消散,无限的角力只取决于生命的韧性,马提奥翻出阳台,漆黑夜幕上灿烂烟花绽放,房间内置满的只有沉默的书。2023-02-15 mov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