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段2 她看起来像个会吃亏的主吗? 杰克摇头晃脑,遇到了个比自己还要干脆的女人。他主张好好扮演一味付出,她主张开门见山无用就收。 他见过这女人跟山姆吵架,山姆就差没跪下掏心出来挽留了,薇薇安只是压粗声线厮吼着给不了爱就滚蛋,说完就干干脆脆转身走了,没给山姆再半秒钟反应时间。山姆在酒吧里点了一杯一杯又一杯白兰地,问杰克她到底觉得自己哪里不爱她了,杰克没法回答。山姆宿醉,半年后慢慢走出阴影,仍是公司里看到她得低着头避免阴影加深加重。 漂亮女人,被很多男人冠以婊子称号,山姆算是最文雅的了。薇薇安身边的男友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地换,马不停蹄,也没人清楚原因。 有人评价薇薇安水性杨花,但他却觉得每次开始薇薇安都经过了慎重考虑,这考虑越来越慎重,最后却愈加像随意。 他们之间没联系,没牵连,但杰克总觉得他懂,他能懂薇薇安为什么换男人换得比衣服还勤,也只有他才能懂。 可他不打算前去问问之类,本着他耿直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方法论,只要露西还没铁了心地走远,他就一直守着她。这只是一份责任,甚至连责任都算不上,他只是在履行职责,试着从中碰运气。并不是他乐意留着等露西吩咐安排,只是他除此之外不再清楚怎么去得到他憧憬的真实。 但是如果这个时候事情出现转机,比如说一条来自薇薇安的简讯。 “你好杰克,我想跟你谈谈,同意的话我们八点酒吧见。” 直白直接直率,清晰的表态。如果他去的话可想而知外界会如何评价,又一个被婊子迷得神魂颠倒的可怜鬼,然而这样的评价还是错的,讲真他要在对薇薇安的外表没有任何反应的情况下背上痴迷美色的冤名了。 可是薇薇安发短信来了。出于某种心理他想试试。比起说他半信半疑不如说他心中的强烈感觉已经让他深信不疑。 于是他给露西打电话,在被露西甩了第一百零一次之后,他终于争了口气。是的,一通电话,露西,在你甩我这么多次之后,今天我终于明白我不再爱你了,就这样,别来问我为什么,挂断,设置黑名单,这次他办得跟薇薇安一样干脆流利。 也许有人会觉得他做了一个莽撞不已的决定,事实是,即使他曾做的一切都是莽撞不已的,可是唯独这一次,不是。 他认为这一次一定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他内心的感觉促使他去相信,薇薇安跟他追求着同样的东西。 是的,真实的爱,这一点不过分,他们最清楚。 于是他换了套西装,打理干净,看准时间差不多便上路了。他此刻面临的唯一问题是,好好想想以后怎么面对山姆。 他锁上房门。2016-07-18 novel
片段1 他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这倒是没办法阻止的。 刻意隐瞒是不对的,自欺欺人是不对的,否则结尾的片花会给他当头一棒,尽是他自取其辱。 想要被拯救,想要放轻松,也许是注定他被天神诅咒。他只是太累了,盼着一天工作结束回家躺在沙发上,不睡也好。 投入工作不是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投入是累赘,有说不完说不清的副作用。露西甩了他,接海迪,多莉,凯特之后,他又被女人甩了。 没错,认识一个女人,爱上一个女人,把女人送到另一个男人身边,看她再从另外一个男人身边回来,最后去接她回家,署名是爱你的杰克。 他都觉得麻木了。 念着珍妮。 什么露西屁股后面接着跟来的爱丽丝啊简啊黛儿啊之类他一个也不在乎,他说爱她或者她或者另一个她生生世世永不变的时候,他只是顺利地扮演着一个角色。借着这个角色的身份,他想要得到他想要的。为了他所想的,不惜一遍遍付出甚至都变得廉价的爱意。 杰克做得不错,他是最优秀的那个伴侣,女友享受着公主待遇,还可以轮番改换身边的男人,倦了再回来。杰克都同意,他不在乎。 即使是全身心投入与付出,使爱变得廉价,他始终坚持着每一次都呈递他的全部。 廉价的爱的付出,是想得到同等的爱。 可他却感受不到参与。他只是扮演着一个叫做杰克的角色,现在的身份是露西的男友,或者说露西的前男友。他全身心的投入,却在感情上没有一丝付出感或者归属感。 扮演着一个男人的角色。 他躺在床上,还穿着工作服,感觉难过。他想得到爱,想被关怀,想被理解,想在女人怀里哭一场,卸下所有防备那样。讲到底,他只是太累,想遇到一个能让他完全放松下来没有任何防备地停下来的女人,只要这个女人的手摸着他的脸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时候是真实。而不是扮演一个角色。 他真忧郁,但他知道这不是忧郁的时候,他说去他妈的上帝他才不信宿命论,现在没有时间留给自己忧郁。他在床上闷到要窒息,还在给自己做着心理工作。 一通电话打过来,是露西的,说对不起杰克,我知道你才是最爱我的那个,同样我才是最爱你的那个,我在车站,能来接接我吗。 电话挂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下来了,是的,女友和另一个男人玩够之后回来,模范男友是要去接的,准备着下一次再把她送到另一个男人怀里去。他要是开始恨女人那也不奇怪,被绿了这么多次,全怪露西。 但是他动身出发了,锁上了家门打开了车门,发动汽车。现在没时间留给自己忧郁,上帝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扮演好这样一个角色,可谓是尽仁尽义极尽所能,他不能停,没时间停,他要上路,要动起来,现在是解决问题的时候,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他浪费。 他只是想要得到真实的爱,用最拙劣最愚笨的方法去接近他所憧憬的。 爱与真实,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吧。他踩下油门,去接露西。2016-07-18 novel
思念 思念是要命的。 当你窝在软软的座椅里,把你整个人陷进去的时候,你就会忍不住回忆。 在一个安静的日子里,虚度宝贵的光阴,用时间来作毫无意义的浪费,回忆那些不具有任何效力的记忆。情感潜伏在神经与神经之间,暗流涌动。 像是你永远不可忘记。 你是无法忘记。 对此你毫不意外,闭眼便是一个只有意识浮动的世界。即使睁着眼,也同样。那森林,夜际,自然,晨昏线,绿色,蓝色,白色,溢满眼帘,却无一入心。当思念来袭,如同瘟神缠体,痛苦直至昼夜失眠。 痛苦促使你去怀念,曾经予你深深美好的时日。 今昔又是何年,来年今朝又是如何。 当你陷入思念,你陷入了沉思。 沉思,沉沉的思考,思眠,冬眠。 像是老去好多岁一般。 缠绵。 他舔着嘴唇,像是嘴角的伤口还未痊愈一般。他倒希望那伤口永不痊愈,疼痛会让他感觉那昔如同就在昨日一般。中指指肚轻拂过眉尾,像是昔日之人做过的一般。 肩头的伤也已痊愈。可他同样希望着它永不痊愈。 永不过去。 折磨,缠绵,争执,祸端。依稀浮现眼前的笑颜。 诺言。 他忍不住去想,去想,去想,去想,去想,去想,去想。曾有人一边挽起客厅的窗帘,一边说要换上一套白色的塑料花帘,看着他。 人越是痛苦,越是忍不住向那使自己痛苦的求救,希望它伸出援手,就好像它会救济一般。 它会救济吗? 它会救济吗? 它会救济吗?不会的傻子,这一句送给某一个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万劫不复的人渣。 他把头靠在一侧耸起的肩膀上,阖上眼皮。想念对方灵魂的味道。 熟悉却也陌生,遥远却又临近。 伟大的空想家,他能做的只有追忆,也许他曾有一秒奢望过美梦成真。 白日梦叫他想哭。他深深吸气,深深呼气,想要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他没哭,一个人的家里让他感到安全,他往后抓了抓长得有些长的头发,点燃了一根烟。 烟气向上,他摁灭了烟头,再一次朝后陷入了座椅的最深处。2016-07-13 novel
流忆 “很久以前我就能客观地去评断了……那大概是从三年前开始。我发现了她聪明,坚韧,活泼,但又狂妄,自大,无比愚蠢,我讨厌这之中的一些特质,非常讨厌,但是这并不影响我爱她。 “我意识到我和她是格格不入的两个人,我看书,玩音乐,写文章,她喜欢旅游,跳舞,看那些我不能看懂的风景——但我想与她一起看这世界上美好的一切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这些也不影响我爱她。 “她美好,温暖,充满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充满我时间的每一个间隙,每一粒尘埃都能让我想起她,我爱她,爱这个我不懂的她。 “但是我不再爱了。 “不过她始终在这个世界里活得很好,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我不再爱她的原因。 “我不再爱她了。 “于是她变成了茫茫人海中的一朵跃起的浪花,很快跌落水面,海雾隐去了她的缺点她的优点,她的活泼她的美好,跳舞的她四处探索的她想象力无穷的她情话如星海般浪漫的她带我领略世间美景的她,全部都模糊了。 “一支快乐的芭蕾。 “她变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在世界里销声匿迹了。成为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寻常人。 “噢,可是这一点也不悲伤。 “遇见她成为我这一生中最最幸运的一件事。”2016-07-05 novel
2016-05-05——The Age of Naivete 扫个坟。(制药商写得东西越来越人文主义情怀了…)献给万物之王的仓鼠阿尔吉侬他陷入了爱情,十余年过去未曾消失的是他的纯真与浪漫。当那句熟悉的音韵在耳边重响,那个他曾默念过上万遍的名字,那个他曾想过上万遍向着峡谷的空旷大声呼喊的名字,那个萦绕了他每一个无暇晶莹梦境的名字。即使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一个永远会令他动容与颤栗的名字。他回首。Kania。他爱着的不过是他的浪漫。可他很明白。他懂得世间希望有成千上万张不同的外皮,宏观而言它们不曾有过多少区别,可是人需要希望。他意识到一切没有不同,可他仍然想要去热爱他的生活。于是。他爱上了这样一个不曾真正存在过的答案。Kania。但这却是他唯一的希望,他为之奋不顾身。“我从未相遇的是我自己,那脸贴在我意面的暗处。”关于Anak,Aniak,以及从中衍生而出的却那样永恒而令他至死不渝的女子。可不管怎样说,浪漫主义的他永远热爱奇迹,他像是真的等到了一般。那个十六年前的小女孩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可他仍是一眼便认出了她仍旧明晰的眉眼。那双未曾黯淡过的鹿眼。那个承载过他所有炽热爱意的浪漫主义的载体,爱情的花火再一次被引燃,他不曾精疲力竭过,他像是不会精疲力竭般。那意识到过一切却不曾改变过的纯真要求他走向前去,走到那个女孩面前去。巧合与奇迹令人喜悦。她想,如果他知道她知道一切会不会感到惊诧而欣慰呢?与他同步,她也立即意识到他是谁。那个不曾淡出过她真正生活的男人。那个曾在自己童年时莽撞地冲出来的少年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成熟英俊的男子,但是她仍然能感知到他们之间那份未曾缢裂断开过的紧紧相连的纽带。那个曾带自己放学后去公园看花海看蝴蝶的少年,他那时曾用那般清澈而明亮的目光柔和地望入她的眼眸,正如此时这样。他从未丢失过他的纯真。她感知到,即使这个男子有一天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之后,她仍能感知到。她曾在时间的空隙中瞥见他献给Kania的所有诗歌,她曾在睡梦中重逢过这个少年,她在不经意却又那般真实可触碰到的意识中出席过他的毕业典礼,观看过他第一次稍有不安却表现出色的面试经历,在他为他脑里的那个意象谱曲写诗时托腮坐在他的身边,参与过他笨手笨脚的烧菜练习。她知道他的一切,那样熟悉。这像是一种天赋,却不如说冥冥之中有一根柔韧的细线坚不可摧地将他们的指节那般紧密地连结在一起。她知道他的一切,如同她对他而言,他从来不曾是她世界中的陌生人。当他走过来,她同样微笑着向他走去。当然故事不会这么传奇,这一段只是作者为了没有恶意地使故事更加浪漫主义。当然,也许小女孩Kania什么都不曾知道过。但无论怎么说,他们是真的天生一对,cuz his naivete deserves her naivete。同时,如果正如我所说的一般,她都知道,也不一定呢。他走过去了,步伐可不能有什么原因也不可有什么可能慢下来停下来,他的心咚咚跳着,思量着找一个怎样的开场白,思量着怎样做自我介绍,思量着她是否还记得那个青涩少年的承诺,思量着她是否已经忘记他。她确实一眼看见他时便一瞬间记起了他呢。可他笨拙得还不能知道,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他纯真,过去纯真,现在仍旧纯真,也许他曾有一段时间不曾珍视过自己的感觉与感情,可他很快意识到真理,回归并重生,重视这份希望与感觉甚于一切。他三十岁出头了,可是除了对感情的热烈与感念,青涩纯真如初。他明白他真正所想与所需,于是他走向前去,可是他不敢鲁莽,而是小心翼翼。他知道他的笨拙与鲁莽很有可能会吓到他面前的少女。他遇到了,便不愿错过了。他知道,他一直等待的Kania,现在便站在他的眼前。无论怎样,他都会一直爱她,会深深地爱她。信仰与希望一样,在你找到了理由之后它便不再需要理由。少女回应一般向他走来,他们相遇了。他们用同样的微笑相对着,Anak极力掩饰着体内的慌张,说不出的慌张,可他感觉真好。Kania以她的娴雅回应着他,这娴雅她将一直拥有。没有比笨拙更好的词来修饰他了,于是Anak笨拙地伸出手,(按礼节性来说他可真不该在女士伸出手前先伸手的,他暗暗懊悔到)“你好,Kania,我叫…Anak。”她从容地伸手,保持友善的微笑,“好久不见,Aniak。”气氛微妙,这是一个早已设定好的重逢。命运中的两人都在等待这样一天的相遇最终到来。夏日的暖阳驱除了所有的阴霾,这里不再会被灰暗掩埋湮没。这像一个童话。她是他的奇迹。2016-05-05 novel
生活(致敬麦克尤恩《蝴蝶》) 他走过那盏路灯时才注意到他身后不知已经悄悄跟了他多久被灯光拉长的纤细身影。他有点恼火,今天不是顺利的一天,一天的忙碌奔波后他并没有心情和那个小女孩玩躲猫猫的游戏。他本想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但那影子时刻提醒着他身后跟着一个叫他烦心的小麻烦。于是他停下来。 那个小小的影子也跟着慌慌张张地站住了脚,随即响起了孩童独有的小小窃笑。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笑声戛然而止。没有回音。 “我今天没有心情,你能不能收起你那些小孩子的把戏,这让我很烦。”他转过身来,锁着眉头,一面说着一面看着那还没他半身高的小女孩敛起了自己的笑意。 露易丝绑着亚麻色马尾,穿着一条红色的棉布裙子,她软乎乎的脸雪白,颊上有几颗浅色的小雀斑。她站得直直的,背着手,紧盯着汤姆的瞳孔。 汤姆依旧锁着眉头,但是他有些无所适从。他猜想不到露易丝在琢磨些什么。她很活泼,却不太对自己讲话,只是常常笑着。孩童常常叫人感到困扰,你永远也猜不到他们的小脑瓜里装了些什么。不过汤姆意识到,这个天天挂着笑颜的小女孩此刻正因为他而十分的不高兴。 汤姆想叹气,但他没有。他一面蹲下,一面缓缓吐出肺里那口气息,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旧报纸,玩着成年人的把戏,变魔术一样地折了一只小纸船,他拉过露易丝藏在身后的一只手,将纸船放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把纸船衬得很大。露易丝的眼里放着光,她并没有看她刚刚获赠的礼物,而是依旧望着他的眼睛。 汤姆锁上的眉头早已舒展开来,他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头,“快回家吧,我希望我刚才没有吓到你。”他的语气中只剩下儒雅的柔和。 露易丝恢复了满面的笑意,她望着他的眼睛慢慢向后退着,然后才兴奋地跳转过去,捧着纸船啪嗒啪嗒地跑出了汤姆的视线。 孩童常常让人困扰,却同时又让人无法否认她的可爱。他慢慢起身,不禁含笑,汤姆转过身来要继续前进,那路灯却又重新唤起了他刚才的记忆,他的胸口升起一团古怪的情绪,它令人痛苦地从小腹一路涌到胸口,堵在心头,仿佛两肋被重拳猛击。那纤小的身影,红色的小连衣裙,柔软温暖的小手,女孩子脸上浅浅的雀斑,与她脸上那甜美的绽开的笑意。 汤姆用了一阵子才缓过来,他的呼吸恢复顺畅,心跳渐趋平稳,堵人胸膛的古怪心绪也散开来。一切如初,他又重新踏上了归途。 而对露易丝而言,平复这天真的情绪还需要一段时日:她早在他必经的路口等候多时,他一出现,她便悄悄跟上,一路上难掩小小的激动与喜悦。她不是要他陪她玩游戏,也不是要他的小纸船,她的小孩子把戏只单纯地想骗到他一个甚至不需要带上笑意的注视。她只需要看上那么一眼,便可以欢天喜地地跑回家去。天色渐暗,着急的母亲也早已在原地等候多时。 而他随手折下的一艘小纸船,不知会成为孩子日日夜夜捧在手心里多久的一件宝贝。 即使随着时光消逝,汤姆早已忘掉那时胸膛中溢出的波澜与涌动,露易丝也会在成长之际遗失他的小船,忘掉自己小小的时候便在每一个傍晚守在路口的习惯。这段令人回味无穷的故事成为他们彼此所遗失在记忆角落的一本小书。 但同时,那细微的情感冲动与孩童时期的固执天真,它们易逝,微不足道,却可以在不知多少年后的某个时刻重新闪现而出,触动他们那些或许依旧充满活力或许早已变得麻木的灵魂。那小小的脉冲信号,都将成为于生命中可能被麻木所同化的每一秒而言的弥足珍贵的宝物。2015-12-05 novel
目击者 人物:凯,莉莉道具:轮椅,面包袋,锤子,桌子,一块有口的玻璃,支撑架服装:凯着棕灰色便装,莉莉着白蓝相间的病号服音效:三种强度的扑水声(凯推着轮椅上的莉莉散步,走到台中心桌子后,莉莉示意停步,凯移动轮椅面对观众)L:嘿,你看。那是怎么了。 K:不过是一个鱼缸。 L:那只奇怪的东西。 K:哦,那不过是一只瘦弱的美西螈。 L:是有爪子的鱼? K:不,是两栖动物。 L:有三只爪子? K:本该有四只。 L:还有一只呢? K:它不应该与这么多其他类型的鱼在一个缸子里。 L:它死了吗? K:也许是。 L:美西螈总是肚皮朝上游? K:不,它已经死了。 L:嘿,没有死,看它——在扑腾。 K:……哦。 L:又不动了。 (沉默半晌)又开始了! K:……我不想再看了。 L:为什么它一会儿翻腾一会儿又安静? K:我们走吧。 L:为什么?嗯? K:因为它生病了。 L:它怎么了。 K:它太脆弱了,这水质不好,并且又被咬了。 L:因为咬了所以裹了这么多白絮吗。 K:不,因为被咬了所以出现了那些红色的肿胀部分。 L:这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K:伤口感染导致的败血症,这水质不好。 L:哦。 很痛苦吧。 K:……非常…… (良久的沉默)K:走吧,我们走吧。(将轮椅向后拉,随即被阻止) L:等等,你还没告诉我那白色的是什么,像一层棉花糖。 K:水霉病。 L:推近点儿,我想看得更清楚,(K向前推)啊,又扑腾起来了。 这层白色的让它看起来很独特。 K:它难以忍受。(痛苦的表情) L:败血症吗? K:还有水霉病。 L:会怎样? K:窒息。 (沉默) L:又在动了。 (沉默) 窒息很痛苦吗? K:你曾游过泳吗? L:从未,我的腿没有给我这个条件。 K:放松,我告诉窒息是怎样的。 L:好,你来吧。 (K将手放在L的脖颈上)别这样,你让我痒痒(笑)。 K:现在你来感受一下吧。(用力) L:等等,凯…… (随时间经过,L逐渐伸出舌头,翻眼,脸色变白,用手扯住K的袖子,力度逐渐变小。K松开手,L一边吸气,一边咳嗽) K:痛苦吗? L:它这么痛苦? K:比这个还痛苦,它还有败血症。 L:比这个还要痛苦,比这个还要痛苦……每分每秒吗? K:怎么忍受啊,怎么忍受啊。(背朝舞台) L:它又在扑腾了,凯,救救它吧。 K:让我走吧,我什么也做不了。 L:减轻它的痛苦,凯。 K:你待在这儿吧。(迈步) L:不,别走。(没有回应) (哭腔)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K犹豫) 凯! K:我能做什么,嗯? L:它还要忍受多久? K:我不知道。也许十分钟,二十分钟,或者一个小时,一整天。我说不准,我不知道…… L:非常痛苦,——又在扑腾了,凯! K:莉莉。 L:它很痛苦……(大哭)很痛苦。 K:能怎样,我们回去吧。 L:嘿,你瞧,它们在干嘛。 有朋友陪伴也许它会好受点吧。 K:别看。 L:不,它们在撕裂它!它能跑到哪里去! K:上帝。(跪下来流泪祈祷) L:把它救出来,凯!快点! K:(站起来做出上前打开顶层玻璃的样子)我打不开。 L:救它!(痛哭) K:对了,面包。(K转身从轮椅上的袋子中取出面包,扯成一片片塞进水缸顶部的小口中)嘿,来吃啊。(扯更多)来啊,来啊。(将剩下的最后一大片面包塞入口中)吃这个啊!吃这个啊! L:它们对面包不感兴趣…… 怎么办。 K:对不起。(退到轮椅后,背朝观众) L:它只剩下一半身子了。(K捂住耳朵)凯!(大声地)它的嘴巴在动!(K摇头)来,听听它在说什么?它说那儿——噢,痛苦而无力地挣扎着。(抽噎)那儿有把锤子!砸碎玻璃!(K转身,看到了锤子)去,捡起来,打破这个罪恶的牢笼,打破这些痛苦的煎熬,救赎它。 K:它不需要救赎。 L:什么意思。 K:它一直无罪。(捡起锤子,高举起) L:砸下去。 K:然后呢。 L:杀掉那些罪恶之徒。 K:它们。 L:是的,砸吧! K:砸下去。(僵立在原地) L:怎么了? K:它们也是无罪的啊。(扔下锤子痛哭) L:那就砸碎玻璃。 K:然后呢。 L:杀掉它。 K:然后呢。 L:减轻甚至完全消除它的痛苦。 (K再次举锤,蝾螈翻滚击水声响起,K扔下锤子) K:我做不到,你来吧。 L:我站不起来。 K:你可以直接砸碎正面的玻璃。 L:不,我不想。 K:为什么。 L:我只是……做不到。 K:你可以的,来,给你。(将锤子捡起来递给L,L尖叫,扔下) L:它砸中了我的腿!(大哭)痛苦不已。 K:莉莉,别装了,你的腿什么都感觉不了。 L:从这里,(扼住自己的脖子)蔓延到腿上的……痛苦,窒息的痛苦。非常难以忍受(发力,掐到翻白眼,松手)它如此疼痛! K:停下吧!你们的小孩子把戏!结束这场愚蠢而扼制不住悲伤的戏剧吧,它带来窒息的痛苦。 L:第三轮进攻。 K:残忍的观赏者。 L:哈。 K:(冷静地)两只清道夫吸下了它的尾巴。 L:(冷静地)两只大鱼卸下了它剩下的两只爪。 K:(冷静地)其他小鱼开始瓜分它皮下露出的肉。 L:(冷静地)最后一只乌龟咬掉了它的头。 K:(纠正地)是鳄龟。 L:(愧疚地)我很抱歉。 K:没关系,一切都结束了。 L:只剩下一点了。 K:我从这残骸上再也看不出一点生存的迹象了。 L:我也再也找不到任何疼痛。 K:它不用再忍受。 L:它得到了救赎。 K:它不需要救赎,它从未有罪。 L:也许是它救赎了。 K:救赎了谁? L:同样无罪的伤害者,罪恶本身,以及无动于衷目击了全程的旁观者。 K:救赎了我们。(微笑) L:没有错。(微笑) K:现在我们回去吧。(拉轮椅) L:等一等,凯。(K停)我想向你坦白一件事。 K:你说。 L:(站起来)我的腿已经好了。 K:(惊奇地)哦! L:因为刚刚锤子真的砸痛了我,所以我发现了……另外那锤子真的很重。 K:噢,我很抱歉。 L:没关系。 K:那你为什么不肯砸碎这缸子。 L:杀掉它吗? K:是。 L:如同你所想的,你的原因便是我的原因。 K:很庆幸我们都因为这一份怯懦保留了这个鱼缸。 L:这里没有罪恶。 K:它是上帝赐予的乌托邦。 L:真是残忍啊。 K:我们谢幕吧。2015-11-08 novel
码头(草稿) 第一节 相遇(卡莱托纳) 第二节 初识(卡莱托纳)决定。寫書 。 第三节 发病 第四节 医生 第五节 关心(瓦伦塔)(老板问问题)(老弟,不介意跟我聊聊吧?)(您请便。)(我在杂志上看过你的论文,不说别的,你的思路很清晰,见解也很透彻,凭这一点,我很喜欢你的文风。)(为了生活费而已。)(只是为了生活费?)(工作嘛,还是要用心对待,这份工作也不差,我觉得这份工作不错。)(写作嘛,是挺不错的工作,我也想写些什么,不幸文学基础不够硬,要写的话,估计只能饿成比起写,我更愿意看看。这是很愉悦的事情。)(我不反对你的想法。)(老弟,你怎么看音乐。)(让耳膜得到享受,不过也要分是哪一种音乐。)(你认为?)(我热衷于摇滚乐,尽管我看上去似乎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实际上内心相当火热。哈哈哈哈)(猫王的?)(相当不错。)(我总是倾心于爵士乐,它让人感到轻松。)(音乐的力量是无形的,它在不可触碰的同时感染人,令人发自内心地感动。如同诗歌,文学,他们的力量相当强大,强大到以至于能够提供一种救赎。)(您介意告诉我您的名字吗。)(店里来人,(瓦伦塔(Valenta),长得像那个化学用语,您年轻的时候一定有学过)去招呼客人)(找瓦伦塔问茶叶)(老板,您知道哪种茶叶比较好吗。)(我家店里的茶叶不错。)(我打算每天早上自己泡来喝的,您要是不介意可以卖我一点,我保证不拿去卖给别人。)(店里的茶叶是从东方国家那儿进口的,明天我进货的时候帮你捎上一包吧,看你是常客的份上,就记个人情,不收跑腿费了。) 第六节 信仰(宗教&与两人分别谈话)(我认为宗教会带给人一些好处,我至今也记得您回信里面那些赤裸裸的令人感到疼痛的字眼。也许是我阅历还不够,它沉重得让我难以背负。我现在恰好寻找到了宗教这个途径,也许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它能够让我得到解脱。但是这不意味着我就得到了救赎的稻草了。我依旧会向您,向书籍虚心请教,您是我的良师益友,我十分感谢您对我的开导与帮助。也许会有一天我将寻找到更有效更真实的解救方式。那个时候我将会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给您。毕竟这一条道路十分的艰难。)(嗯,老弟,宗教这一套。我是无神论者,所以宗教对我来说是毫无意义的,不是说我不信神,是我压根儿不知道有没有神,小时候的教育也恰好使我没读过圣经这样的东西。如果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儿,大概我能在圣母玛利亚那里得到一些精神的慰籍,可我已经习惯了我的三观,并且我觉得它残忍点也不差,至少它让我感到真实。我没多高尚,老弟,我只是个俗人。) 第七节 送别(克莱托纳&克劳迪娅)(保重身体) 第八节 来信(克莱托纳&瓦伦塔&克劳迪娅) 第九节 不是爱情(克劳迪娅回忆杀) 第十节 共同理想(瓦伦塔) 第十一节 回归(卡莱托纳) 第十二节 青年们与少女们(促膝长谈) 第十三节 永别(克莱托纳&克劳迪娅) 第十四节 艺术的钥匙(克劳迪娅) 第十五节 选择(克劳迪娅)(我并不介意这种事情,而且更加不同的是他爱我,我知道我为了绘画去敷衍他是不应当的,我跟他亲口说过这件事情,但是他不在乎。我将做他的情妇,从某种角度而言这是双赢,但是这不那么容易让人接受。我不明白他的想法,希望他不会因此而后悔。)(他的占有欲非常之强,也许你不会有机会再做我的模特,甚至可能面也不会再见到了。明天我就要随他去另一个大洋了。我会记住你,朋友。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非常快乐。)(我也一样快乐,克劳迪娅,祝你一路平安。) 第十六节 托索普(格雷厄姆突然想起来瓦伦塔说过他幼年时也曾想过做一名医生。)就算以私人名义印下一千册铜版纸彩印书籍,也有足够的钱准备自己的棺木。第三节“他们会因为这本书谈到你,你会在几十年内消失,但是也许这本书不会,运气更好一些它流传。你死后几年他们会说哦考斯第是一个时常进出这个破旧咖啡馆的有棕红发色的男性。再过些时日人们会提到这本书内蕴含的你遗留下的智慧,百年后人们会为这智慧源远流长而赞美自豪,你是人们的骄傲。难道你以为这样便得的到永生了吗?永远活在人们心中的语句全是放狗屁。考斯第先生,你知道万物皆空,好在你追求它,为它的美好凄美而赞不绝口。你宁愿你的书不要流传下去,小心翼翼地记载下来这些文字,等到某一天丢到火丛中,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极端幸福,不追求它的人是不会懂得的,就像你不是基督教徒你就永远不能明白宗教的力量与魅力,什么让信徒们笃信不疑。”格雷厄姆把文字誊抄到一个空白的办公本上,他要写下下一段文字。也许这本书会是一本十分枯燥的议论性散文,但是有人会需要它。有人敲门,格雷厄姆感到一丝疑惑,在这个快要下班的时间内还有谁会来拜访吗。“请进。”克莱托纳推开门用他时常挂在脸上的笑颜笑了一下,“先生,我想这个时候我大概没有打搅到您。”“当然,坐下吧。”格雷厄姆有些惊喜,上一次分离的时候他曾向这个小青年留下自己工作地址的信息,而下个星期他便来拜访了,“怎么了,您想到什么了吗?”“是的,先生。我在忙完手头工作后赶在下班之前来拜访您,就算您现在要下班了,我们也可以在散步的时候聊上一聊。”“您请说。”他们肩并肩走着,散着步,聊着话,然而胃病犯得不是时候,格雷厄姆感到腹部的绞痛,随之变成了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他示意停下,然后再一次坐在每次回家必定经过的那条木椅上,在灯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更加煞白。唯有疼痛能够提醒他服药,格雷厄姆便掏出两个小药罐,地服用了几粒药丸。克莱托纳紧张地站在他的面前,一言不发地关注着。坐了大概几分钟,格雷厄姆的疼痛略微缓解过来。克莱托纳急切地询问着,“先生,你怎么了。”“老毛病了,肠胃炎。”格雷厄姆回答。“……您今天只同我吃了晚餐吗?”“是啊。”格雷厄姆耸耸肩。“肠胃炎这样一天一餐恐怕不太好吧?”“没什么,我的生活是很规律的没有规律。”格雷厄姆幽默一笑,克莱托纳意外地没有合拍地回笑,并且流露出疑虑的神情,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不进餐的时候还算好,顶多只是饿得难受;进餐的话就不好说了,小伙子——它是懒汉贝拉夸。”格雷厄姆风趣地解释道。克莱托纳没有说话。“继续走吧,家就在前面不远了。我希望您在下周日早上继续同我在图书馆见面。”第四节格雷厄姆一如继往地按时起身,喝完一份淡咖啡便出了门。他还未走到图书馆大门前,就看见克莱托纳站在那里朝自己挥挥手示意自己停下来,随后,克莱托纳走过来,建议一起找家小店吃吃早饭。不得不说,格雷厄姆愈发地喜欢这个为人着想的令人愉快的真诚的小青年,虽然自己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依旧同意了他的邀请。他们照常聊着,去吃了两份三明治。现在他们从店里面出来,商量着去哪一处坐下聊聊,格雷厄姆却发觉胃里面在一阵翻腾,并且似乎难以扼制住。然后他确定自己不能继续忍受这疼痛哆嗦着手掏出胃药与止痛药服了两颗,但是意外的是他不仅没有缓解这痛苦,反而在街角边的垃圾桶旁将药粒与早餐全部呕吐出来,并且不断吐出胃酸也不见好。最终他不得不求助一脸紧张的克莱托纳照着自己的牛皮本上记录的号码打出电话的同时拦下辆车将自己送到他已经三个月没有到访的医生那儿去。还是这个同样的时间,周日早上,格雷厄姆经过三个月时间后第一次回归自己日常的习惯。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格雷厄姆今天将要用一天时间与久不曾见的医生接触了。格雷厄姆在病床上躺下输液时,克莱托纳站在一旁,医生十分不满地责备着,“先生,您要是想好好过剩下的日子,那请您不要忽视我的忠告,把酒彻底戒掉。”“医生,我发誓自从您要求我戒酒后我就滴酒未沾了。”格雷厄姆将没有输液的那只手盖在眼睛上。“或者是不及时服药,没有一个健康的饮食习惯是不行的。来,说说您一天都吃些什么?”“偶尔会只吃一顿饭……具体的食物就是牛扒,米粥之类的,还有就是一天两杯咖啡……”“两杯咖啡!”医生叫道,格雷厄姆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我跟您说过,不能喝酒、咖啡以及饮料,茶也只能喝乌龙和红茶,”医生一脸严肃地看着这个不听建议的病人,“请您停掉您这些坏习惯。”“好的,医生,我答应你。”格雷厄姆说道。克莱托纳在一旁守着,格雷厄姆请求他换一个时间再来见面,“现在我也没有什么力气来跟您谈那些了,你可以改天来我的办公室拜访我。”“克莱蒙先生,”克莱托纳十分抱歉地说道,“我从来不知道胃不好不可以喝咖啡。”克莱托纳离开了,这是十分倒霉的一天,格雷厄姆不得不在诊所吊上大半天的葡萄糖和盐水。当他吊完后,向医生感激地道了别,随后走在回家路上。他看到了那家咖啡馆,按以往的时间,习惯地推了进去。不过他可没有咖啡可以享用了——虽然他本来就不准备点咖啡——店老板依旧把那个头戴式耳机挂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在格雷厄姆开口点餐之前便先发话了,“老弟,恐怕你不能点咖啡了。格雷厄姆•克莱默先生?——那就没差了,您的小朋友今天特地来嘱咐了我你的胃病,我得对你那信任我的小伙计的话负点责任——来一杯乌龙茶如何,我的手艺不仅仅是做好一杯咖啡。”格雷厄姆有些诧异地要了一份茶水,但这并不让他反感。他意识到自己得去进一点茶叶存在家里,不然他会因为早上的习惯被强制改变而十分苦恼。第六节办公室的门笃笃被敲起,格雷厄姆先生将笔夹在书页里面,双手插在一起平放在桌子上,“请进。”他略感惊喜地看见克莱托纳从外面拉开门,他依旧用他那张苍白的脸颊友善地微笑着,“我挑在这个时候来,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您。”格雷厄姆微笑着摊开手五指并拢指了指对面的待客椅。克莱托纳坐了下来。“咖啡店老板很尽职,谢谢,”格雷厄姆说,“稍等片刻,我给您泡杯茶。”“不,先生,别站起来,您还有十来分钟要下班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谈谈我希望从您这里获得的见解。我相信您也不想义务加班。”克莱托纳幽默地回答。“当然,您问吧。”“克莱默先生,周日我照着您的笔记本向医生的诊所拨了电话,但与此同时,我无意中在您的小笔记本上瞧见了一些您写的东西。”格雷厄姆想到了些什么,他突然不想要继续谈论下去,像是在别人面前将自己原原本本地暴露了出来。但是为了不被嫌疑,他尽可能自然地反问着,“噢,哪一篇呢?”“您用横线划掉的那一篇。”克莱托纳严肃地回答。“那一篇只是随意乱涂写的,你可以视作一种发泄,愤怒的情绪过后便发现它冲动无理而神经质的糟糕了。”格雷厄姆心虚地解释着。他不愿意将这种东西拿给这名乐观活泼的小青年看到。“并不是这样,先生,它写得十分精彩,尽管它是消极悲观的,但是它触动了我心中的情感。我看到它感到无比的感动,我从中找到了一种超脱的情绪,在浏览它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这种力量。”格雷厄姆不得不向自己承认这是一件很久没让他如此尴尬的事情了,但是他想到也许这份随手写下的甚至被对面的人所打断的杂文确实有一定的浏览价值。“我想您不该划掉它,对不起,先生,也许我这样说十分失礼,但是我必须告诉您,我认为这是一份佳作。”格雷厄姆看着克莱托纳的眼睛里面充满了信心与执着,不得不笑一笑回答他,“也许它是有意义的,但是我不认为这对你而言是合适的。”“我可以从中学到很多,先生,请您务必继续写下去,不要再划掉。”克莱托纳的语气里充满恳求,格雷厄姆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如果您认为这一篇杂记不错,我可以告诉您,它本来只是写给我自己记录自己的思维的(说到这里,格雷厄姆用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并且我将它誊写到了另外一个本子上,我将把它当成一本中短篇的书来写完,您有所需要的话,那我就在写成之后给您一份,想必至少对您它也会有价值。”克莱托纳满足地表示了感激,格雷厄姆以为可以准备离开办公室同他的小朋友一起散步了,可是很快克莱托纳又提出了他的第二个问题,“先生,您觉得通过宗教救赎人内心的痛苦的方法怎么样?”格雷厄姆不得不继续坐在办公椅上,他眯着眼略微思考了一下,“也许是个方法,但是我没有什么资格评论它,我从小生活的环境缺乏宗教范围,我的答案可能会是一个客观得近乎主观的无神论主义回答。”青年有些迟疑地表示了遗憾,随即询问道,“先生,您是否介意听听我的想法?”格雷厄姆抬抬下巴示意克莱托纳讲下去。“我认为宗教一定会相应地带给人一些好处,世界上有成千上百万的人诚恳而无疑地相信宗教,里面肯定不仅仅是善良无知的人,一定也会有一些智慧的先知,他们信教的原因是值得我去了解的。“我至今也记得您回信里面那些赤裸裸的令人感到疼痛的字眼。也许是我阅历还不够,它沉重得让我难以背负。前些天我在图书馆寻求解脱的资料,我无意间了解到通过宗教寻求解脱的方法,这也许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至少我感觉到它有一定可能能够让我得到解脱。凡是有所可能的方法我都决定试验一下,就算不能我也一定会在上面有所获得。但是这不意味着我一定会得到救赎的稻草。不过如果这个方式能使我达到目的,也会是一件相当有益的事情。“当然,我并不是说我就功德圆满了——即使我成功在宗教上获得超脱——我依旧会向您,向书籍虚心请教。您是我的良师益友,我会一直十分感谢您对我的开导与帮助。也许会有一天我将寻找到更有效更真实的解救方式。那个时候我将会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给您。毕竟这一条道路十分的艰难。”随后他们一同出了办公室,格雷厄姆还打算在咖啡厅与克莱托纳详谈一会儿,但是刚走到十字路口,克莱托纳就因要去图书馆翻阅更多资料而告辞了。这时格雷厄姆才明白克莱托纳如此急忙的原因。于是他只得一个人带着点遗憾光临瓦伦塔的咖啡店。“欢迎,乌龙茶吗?本店拒售咖啡。”瓦伦塔露出开玩笑的神情向着座位上那些感到疑虑的客户微微一笑,然后热情地招待着格雷厄姆。“是的,一杯温茶。”格雷厄姆礼节性地点点头,在瓦伦塔泡茶的时候问着话,“你有时间跟我说说你对宗教的看法吗。”瓦伦塔没有急着回答,他悠然自得地泡着茶,然后小心地将茶放在柜台上摆好的盘子里,慢慢地开口道,“嗯,老弟,宗教这一套。我是无神论者,所以宗教对我来说是毫无意义的,不是说我不信神,是我压根儿不知道有没有神,小时候的教育也恰好使我没读过圣经这样的东西。如果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儿,大概我能在圣母玛利亚那里得到一些精神的慰籍,可我已经习惯了我的三观,并且我觉得它残忍点也不差,至少它让我感到真实。我没多高尚,老弟,我只是个俗人。”格雷厄姆示意要求自己端盘子入座,这个时候瓦伦塔补充了一句,“恐怕我最高尚的时刻就是幼年时一直渴望当名医生了。”“噢,怎么来开店了?”格雷厄姆随口一问。“笨呗。”瓦伦塔哈哈一笑,安静下来。他的视野落在空荡荡的吧台上,两条粗壮有力的手臂搭在吧台边缘,他好像要看穿视线所落在的这块巨大成型漆上油漆的榆木,天花板上的吊灯照下来,将他的银发映衬得闪闪发亮。第二节半个时辰前格雷厄姆从床上下来,现在他一面洗漱着一面等水烧开。洗漱完之后他给自己跑上一杯淡咖啡,对于格雷厄姆而言,清晨的一杯淡咖是必不可少的,也许不会喝完,但是总会喝上一点点。与其说这有助于他打起一整天的精神,不如说是为了用伤害性小一点的咖啡替代原来胃病还没发作时每日早晨的一杯伏特加。按以往的情况来看,周日上午是格雷厄姆与医生约好见面的时间,但是格雷厄姆已经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将与医生的会面推掉近三个月了,到后来医生也不再催促,偶尔会给格雷厄姆传一条邮件关系一下他目前的身体情况,格雷厄姆也决定只要还没痛得死去活来那就绝不跟医生见面。这是他个人的怪癖,也与他更愿意一个人待在家里写篇论文看点闲书而不是出去与人相约有关,但是他现在已经走到图书馆里面了。格雷厄姆想到没有与克莱托纳约定时间,便抬起左手来看了看时间,现在也尚才十点,他认为年轻人会有一个认为自己一定会晚来的印象,于是格雷厄姆在书架上拿下一本自己前几天来恰好没有看完的小说,找到一个位置坐下阅读。“……耶稣向我显示了什么呢?我为何深更半夜还待在教堂的左耳堂,让教堂司事把我锁在里面呢?为什么奥斯卡让自己在左侧祭坛前冻得四肢僵直、耳朵硬似玻璃呢?我牙齿格格响地奉承也罢,我牙齿格咯响地咒骂也罢,我终究听不到我的鼓声,也听不到耶稣的声音……”格雷厄姆顺着上次所看的内容继续往后看着,听到有人轻轻呼了他的名字一声,他转过头去看见了克莱托纳十分愉悦地朝他微笑了一下坐了过来。“先生来得很早,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把这本书剩下的内容看完吗?”格雷厄姆注意到这个小青年关注到了自己手上的书也尚未看完,这一点他们两个想到一块去了。格雷厄姆注意到克莱托纳拿着一本笛卡儿的经典论述,估摸着对于这个小青年来说就算只剩下几十页也是够得慢慢咀嚼的。于是他放下心来悠然自得地看自己手上的小说。对于全身心投入进书里面的人,他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人来人往,好在图书馆内一直是相当的安静。在格雷厄姆读完手里格拉斯著作的最后一页时,他适才注意到身边的小青年已经开始重头阅读第二遍了。克莱托纳注意到格雷厄姆合上了书,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您看完了?那我们走吧。”他们决定再次到那个咖啡厅里去,那里安静,并且适合促膝长谈。“您很喜欢那儿吗?”克莱托纳问着。“常去。”格雷厄姆回答。他们进去,各要了一份摩卡,坐在咖啡厅里面。这也是格雷厄姆以往的习惯,早上一杯伏特加,下午一杯不加糖的热摩卡,到咖啡冷的时候,格雷厄姆就绝不会再喝下去。“先生,在我给您寄去的信里面提到过的问题,您用存在主义的一些答案来回答了我,在我感到恍然大悟的同时,我同样更加感到世界的荒唐了。您认为活着有什么必然意义吗?”格雷厄姆放下手上的咖啡,棕黑色液面因为移动微微颤抖着,他尽可能平静自然地回答着,“没有意义。”“怎么会没有意义,就算我们现在去工作也可以为后代留下一些财富……”“为你的后代准备足够甚至丰裕的金钱资源?”“当然不能说得这么狭隘,是为了整个社会,整个国家,放大一点再来看是整个地球。”格雷厄姆忍不住笑了起来,“整个宇宙?”“……大概也有吧?”“先生,您有没有看过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克莱托纳有所疑虑地点点头。“有过,去年才看。”“书里面有除了主人公人族外的三个种族,小人、大人和马。在小人国,主人公为这些小东西之间为了改变鸡蛋的剥壳方式打仗而深感好笑;大人国里,主人公又一次变成了曾经微不足道的万物;在马国,人类更是变成了丑陋愚昧的代名词,而高智商的转基因马(格雷厄姆这个时候流露出幽默的表情)替代了人类拥有了高等的品性与文化。反观我们现实世界也是一样的,不用举例,你稍作思考,甚至用渺小赋予人类都不是一个优秀的形容词,唯有虚无。人们在这个社会体制中奋斗着,像你说的,好吧,为人类的后代们——这样说听上去比较好听——共同奋斗,绝大多数人们感到做出奉献是一件无比高贵高尚的事情,少部分人贪图享受不愿奉献。然而他们如今做出的奉献真的是有意义的吗?也许它是具有时代性的意义,历史上人们发起的工业革命使我们如今的生活变得十分便捷,同样的,按大的说,我们在为后代的便捷奋斗不止——后代也是同样,每一代人都在如此拼搏着,然后在人死亡的瞬间他还有什么?生后名?死了之后你能感觉到什么?是否有转世都是一个严峻的问题——所以人的存在意义何在?每一代都在奔赴着死亡,然后世界会是一片寂然。“您再设想一下如果有一天人类灭绝。”格雷厄姆在这片刻喝上一口咖啡,“马孔多也在百年的繁华坍坷后消失殆尽,六千万年前最高地位统治地球的王者种族也一样灭绝了,噢,倒是处处都有恐龙化石被挖掘出来。也许过百万年后就轮到我们的化石被挖掘出来了——如果霍金其中一个关于宇宙消失的预言没有成真的话。”格雷厄姆想要笑一笑,但是他发觉到克莱托纳的表情十分凝重。“我的说法不一定是对的,它很有可能错得很彻底,你不要接受我这消极的思想了。它是一个参考,但是我希望你把它视作一个错误的答案。”“这样说很让人绝望,那么人们一个围着篝火跳完圆圈舞,然后微笑知足地手拉着手像旅鼠一样跳海自杀。”克莱托纳难受地低声回答,“我不想相信这个消极的说法,但是它太具有说服力了,我甚至不能想到一点头绪去反驳它……”格雷厄姆有些发慌,他料到这个消极的答案会打击到这个充满活力的小青年,但当事情发生时他感到有些措手不及。他暗暗后悔着,不该告诉他这样的事情。但是随后克莱托纳的回答却让格雷厄姆眼前一亮。“我们不能够找到答案吗?至少会有一个理由让我们不被这种消极所俘虏。我们应该着手去寻找它,不是吗?”“这需要时间,但是我们要尝试去努力。我坚信这有成功的可能性,这不会很艰难,我们可以试一试。”克莱托纳握紧双拳。这是格雷厄姆从来没有想过要尝试的。那么为什么不呢?既然已经如此绝望,何不寻找希望?哪怕它不存在。格雷厄姆静默已久的心里再一次泛起了小小的冲动:他将要将那篇开了头的读上去莫名其妙的小说给写完,也许这会有所帮助。门铃响了起来,格雷厄姆很高兴有了正当的理由可以下床,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来探望自己了。他开开门,瓦伦塔微笑着站在门口。“老弟,看起来依旧很糟糕啊。”瓦伦塔走进来,把黄色康乃馨放在格雷厄姆的客厅木桌上的玻璃花瓶中。“听医生说最好情况还有一个月吧。”格雷厄姆俏皮地笑了笑,从橱柜里面把酒杯和他放了很久的伏特加拿了下来。瓦伦塔拦了拦他的手,反对着,“别想喝,老弟,安心休息,说不定多活两个月。”“没多久可活了,自从得病开始就没喝过,老是喝你做的咖啡,该做的事也做齐了,就差喝两瓶好酒了。再不喝我死了就浪费了。”格雷厄姆还是自顾自摆好酒瓶子,拉过一张椅子来递给瓦伦塔。瓦伦塔放好椅子坐下来,伸出一只指头晃了晃,“最多一杯,不要想借机喝更多。”格雷厄姆倒上一杯酒递过去,瓦伦塔接了下来,“克莱托纳呢?”格雷厄姆给自己倒上一杯,立即解瘾似的灌下半杯,“去圣保罗了,他要稳定自己后期建立起来的宗教信仰。”“听起来是个办法,他还不知道你的情况吗?”“不知道,三天前给我寄过一封信,他已经到了教堂了。”“噢,你寄的书我收到了。封面够土的。”瓦伦塔举起酒杯来喝了一口,然后立即制止了格雷厄姆倒酒的行为,“嘿,说好一杯。”“再半杯就好,我原来可是个酒桶,嗜酒如命的。”格雷厄姆故作滑稽地抬抬眉毛,抬手下来杯子便见了底。“那封面可是我精心挑选了多久的,”格雷厄姆想起了克劳迪娅坐在窗前的情景,在那个肮脏混乱的码头边的小楼里,克劳迪娅却跳出丑陋抓住了船在朝阳照射的云霞中扬帆起航的美丽场景,“印象派的画看起来总比抽象派的更有一种巧妙让我喜欢。”“我对画可没什么鉴赏能力,酒鬼老弟,什么让你这么嗜酒的,我可警告你,别再倒了。”“你都能猜到我要干什么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杯……哈,哈,哈,我原来可是顶讨厌喝酒的。后来有一天发现酒这玩意儿真不错啊。”格雷厄姆开着玩笑倒满酒,大笑起来。他们这样坐着,沉默了很久,格雷厄姆为了不续再一杯,摇着酒杯看着里面的透明液体轻轻晃动。瓦伦塔思虑地望着格雷厄姆,然后也笑起来,“不介意就说说,我很想听听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故事。”“……你要是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格雷厄姆把右手修长的指头插入浓密蓬乱的毛发里,顺势滑到耳际,托住腮帮子。“是霍乱病,它带领我见识了死亡,霍乱流行时,我所居住的小镇正被它侵蚀。我是家中唯一的幸存者,那个时候我只有十二岁,”格雷厄姆抿了一口伏特加,忧郁地将视线投向某个点。“‘死者死去时看上去多么死啊’。就在不久前忧虑而关怀地看着你的人,他现在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并且他永远都不会再动了。那不是一种容易忍受的情绪,”格雷厄姆举了举酒杯,“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就可以助我一臂之力。”格雷厄姆优雅地摇晃着酒杯,因为液体流动而透过伏特加发生细微变化的拇指让瓦伦塔盯着出神。“你呢,瓦伦塔?”格雷厄姆感到肠胃里面有些绞痛,是酒之外的东西引起的。瓦伦塔翘着腿,卷曲的银发因为长长而变得凌乱,他笑着回应,“疾病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只要它在你的精神里。那时我同现在这些笨拙的可爱小孩儿一样有梦想:一名医术高超的医生,直到……”瓦伦塔突然不再说话,他一言不发地侧过脸去,格雷厄姆并不着急,但他期待着瓦伦塔用他那磁性而细腻的声音向下叙述,他继续抿着伏特加,看着瓦伦塔的侧脸。他眼睛上的睫毛很长,眼睛慵懒地半睁着,紧贴着浓密的剑眉,高挺的鼻梁也显出一种坚毅的气质来,这是一张标致的脸。然后瓦伦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是孤儿,叔叔收养我,他就像殴打卡图兰的小警察的父亲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但是那种虐待是我可以忍受的,我不责怪他,我明白他也痛苦,这甚至让我坚强起来,直到有一天,他死了——”“然后我听到有人说,叔叔死于艾滋,”瓦伦塔面无表情地说着,“那个时候我为了做一名医生已经有了一定的医学常识,我知道那是怎样的病,这是我想要在成为医生后用一生精力攻克的疾病之一。你知道那一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再也没有机会攻克它,连自己都不再有意义继续存活。”“后面有很多事情我都可以省略掉,那些不必提,你都是明白的,直到后来毕业之前有一次体检,我发现自己是健全的。其实我早该明白,那年的死者多半死于霍乱。不过明白这一切实在太晚了,我已经不再需要这样一张健全的证明报告了。”瓦伦塔没有再说话。格雷厄姆也没有再说话。格雷厄姆找到了他心中很多问题的答案,同时他们想到了一些事情,尽管并不相同,但是它们指向一个方向。并且让人不再渴望表达,那些事情引起了一种力量,而这种力量的强大,痛苦却吸引着他们。他们是同一条路上的人,这很幸运,尽管相处的时日不会有很多了。格雷厄姆喝尽最后一滴酒,瓦伦塔没有阻止他再倒一杯,他也没有再倒。他们在房间里面一直坐着,郊区很安静,格雷厄姆想到在咖啡厅的日子里,享受着一些他一直在追求的虚无缥缈的气息。过不了多久,格雷厄姆想着,自己也会变成“死者死去时看上去多么死啊”的样子,他很平静,酒瘾没有再发,肠道绞痛着,他的背上依然在冒汗,他没有服药,也没有因疼痛而发抖。“我说,瓦伦塔,”格雷厄姆将面前的酒杯推开,将手肘支在桌面上,“酒味道如何。”瓦伦塔回过头来,看着格雷厄姆,片刻后才慢悠悠地回应道:“很久没有喝过这样好的酒了,谢谢款待,早知道当时就给你免两顿咖啡钱了,”随后他斟满酒,“你不介意我倒那我也不介意让你发馋。”然后他们两个对视一眼放声大笑,笑声在格雷厄姆随后的一阵咳嗽中停滞了下来。“得了,喜欢就全给你,反正我也不打算继续喝了,我橱柜上和地下室里面还摆了一些,全搬走吧。但是得在我死之后——突然看不着它了还是会寂寞的,”格雷厄姆笑着说,“但是这可不是免费的馅饼,是跑腿的酬劳。”“要我做什么?”多年以前,霍乱在小镇中肆虐的时候,尸体被随意放置在一片空旷的场地中,亲近的死者被阖上双眼,他们肢体僵硬,而尸体数量之多甚至无法让每一个人都将手平静地抱在胸口,幸存的家属被拦在很远的地方送行,人们在尸体上面泼上油,只需要一点火星,这里就可以生起经久不衰的熊熊烈焰。火舌向上吐着火星,灰烬在天空中不断洋溢,那一片湛蓝被染得昏暗。那是一种奇怪的感受,有着极大的恐惧却超出了恐惧,有着极大的苦难却超出了苦难,有着极大的悲痛却超出了悲痛。它让人难以承受却是人与万物的归宿,格雷厄姆将永远追寻它,并永恒地拥抱它。“火葬我,瓦伦塔,然后骨灰就随意撒吧。”“火葬?”瓦伦塔有点诧异。“我可不是基督教徒嘛,对于我这个写文章的人,火葬比较有境界,我是个奇怪的浪漫主义者。”说完格雷厄姆不由得又笑起来。“就这么容易吗?真是便宜我了,老弟。我会帮你的。”瓦伦塔勉强地做出心不在焉的样子笑了笑。“当然还有了,瓦伦塔,我绝不会让你占上便宜。”格雷厄姆含笑双手插在一起放在桌子上,瓦伦塔良久注视着自己相处不久的挚友的眼睛。他们意识到这样的时光可能不会再有了。在这个处于郊区的寂静小屋外,森林深处有各式各样的小鸟欢快地唧喳叫嚣着,儿童们在森林里嬉戏,人们在森林里野营。格雷厄姆回想起那天傍晚坐在自己旁边向自己介绍他的朋友的小孩儿,以及他纯真的笑颜和婴童独有的胖乎乎的手臂。多年以后,他会长成一名英俊的男性,希望他还能想到那一年领着小同伴们追逐嬉戏的快活时光,而那个时刻会距今很远了。“我很高兴能认识你,好好活着。”格雷厄姆说。格雷厄姆躺在床上,他能感到死神就停靠在他的身旁。他曾经因为只身一人因肠胃炎的疼痛与它带来将要死亡的气息而感到痛苦绝望。现在他十分平静,他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又要坐起身来吐掉胃里面仅剩的胃酸,然后喝一点水躺下,等待下一次呕吐。或者不喝水,更接近死神一步,然后等待下一次干呕。瓦伦塔也许今天还会来看自己,但是也许自己会在他来之前就跟死神回去交差。或者在医生带着护士来给自己吊一瓶药水时,他们会打通警察的电话,宣布格雷厄姆的死亡信息。也许今天他好运逃脱了,但是明天也许就不了。他想到昨天瓦伦塔的话,“老弟,我只是个俗人,但是我会活得很聪明。”他知道在将后的日子里瓦伦塔会时常想到自己,至少也会在闲适的时候为自己斟上一杯伏特加。他又想起了克莱托纳,他全心全意投入宗教,神明会领着这个惹人喜爱的青年获得超脱。还有克劳迪娅,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时常想到在那个破旧画室里自己做她的模特让她作画的时候,虽然他们不曾相爱过,但是他们在一起感到幸福,克莉斯追求的艺术也将会到手,还有图书馆里面的托普索,他不会有瓦伦塔的恐惧,他也将会当上一名研究病毒的医学家。这个结局是圆满的,故事里面的人物都在真实而梦幻地活着,他们找到了自己真正所追求的事物,包括格雷厄姆,他会在死亡中得到绝对的虚无。Graham•Kramer Chritona Valenta Claudia Topsoe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这就像一个游戏规则,轮到你活,你就上,或好或坏,你可以掌控到有关你自身短暂存在的很大一部分,到你下的时候,你便下,有人在后面排着长队。为了活这么一次,然后承受永恒不变的虚无。珍惜这可能唯一一次存在的机会,正因为注定是虚无,所以要紧握住这一次存在的机会。他们会因为这本书谈到你,你会在几十年内消失,但是也许这本书不会,运气更好一些它流传,你死后几年他们会说哦考斯第是一个时常进出这个破旧咖啡馆的有棕红发色的男性,再过些时日人们会提到这本书内蕴含的你遗留下的智慧,百年后人们会为这智慧源远流长而赞美自豪,你是人们的骄傲。难道你以为这样便得的到永生了吗?永远活在人们心中全他妈是放狗屁,考斯第先生,你知道万物皆空,你反反复复拼背过的单词,nihility,N-I-H-I-L-I-T-Y,你知道这是虚无,什么都他妈的是虚无,好在你追求它,为它的美好凄美而赞不绝口。你宁愿你的书不要流传下去,小心翼翼地记载下来这些文字,等到某一天丢到火丛中,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极端幸福,不追求它的人是不会懂得的,就像你不是基督教徒你就永远不能明白宗教的力量与魅力,什么让信徒们笃信不疑。风暴——雨果啊,我们头上吹号的风,你用狂暴的长翼,突然撕碎透明的深渊,我们像你,是过客,是游魂,如同你,我们走向阴影指示的地域,如同你,我们没有归宿。2015-07-02 novel
肯定 于是B对A说,“你是对的,这是正确答案之一。”当A被B肯定之后,A感到欣喜若狂,首先他从别人的肯定中体会到了自身的客观存在,其次他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充满了价值以致于他不是一具行尸。然而他在狂喜之余,琢磨出了更多的反抗意识甚至延展到近乎极端的皮浪主义。B又怎么能意识到这是正确答案之一,面对这个C提出来的问题难道不应当仅有一个明确的主题与唯一的答案吗,又是谁向B解释过这无数个可能答案中的几个甚至仅一个,没有谁是绝对的法官,在C认证之前。然而C踏上了远征的道路一去不返,仅留下一份没有答案的问卷。于是这个问题成为了残局,没有人对也没有人错。而又有什么证据可以支撑B对于A的判断准确的判断准确呢,B的判断是无误正确的吗,而B是真的客观存在的吗,客观存在的B真的能证实A的同样客观存在吗,又是凭借何种途径B判断了A的思想是成立有价值的。也许一切都不存在,极端的怀疑主义同样是正确无误毋庸置疑的,于是事情便成为了,若A承认自己,A就是存在的,但是也许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谬误。也许A的狂喜说到底并非是因为略微确认了自身的客观存在,而是满足了建立在另一方面的心理需求。也许事实就是这样:A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谬误的问题存在了这样一个谬误的答案,而并不存在的AB甚至C却出现在我们眼前,于是便有了这么一个荒诞的世界。2015-04-18 novel
摧毁——附篇:错解 艾萨克突然想起了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站在他的雕塑面前。艾萨克长久地迷恋着这些雕像。在成年那年,他第一次看见这位雕塑家优秀而独特的作品时,他发自内心地感到了深深的震撼。从那以后,艾萨克对于雕塑的热爱一发而不可收。尽管囿于父辈的要求,他在读大学时不得不选择了他所不愿专研的专业,但在私底下,他从未曾停止过对于雕塑的狂热研究。无论是对于雕塑的肢体结构,还是对于面部表情的生动刻画,他都有不少的甚至可以说是比较专业的见解,但是最重要的是,他拥有极少数人才具有的对于雕塑的独特审美天赋。正如很多人不能享受音乐之美,同样不少人不能体会画作之妙,他们缺乏可以感受音乐与绘画的“第六感官”,而先天便具有能够欣赏雕塑作品的能力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而艾萨克作为此中一员,他感到无比的幸福与知足。他始终记得那一年,当他迈着年轻稚嫩却又无比沉重忧郁的步子偶然步近帕奇的雕塑时,他在内心深处收获到了那般神奇的美感与力量。这美感让他振作,这力量让他振奋,这股不可名状的奇特感受将他引向了一个无比崭新的世界。他仰仗着这份全新的力量重新恢复了昔日的神采焕发。当他振作过来之后意识到这份奇妙的感受并非所有人都能体会到时,他为自己所拥有的这个觉醒的悄悄藏匿起来的感官感到异常的骄傲与幸运。尽管他拥有这份超人的能力,但是这并不就意味着他能够顺利地感受到每一座雕塑作品的独特之处,或者是说每一座雕塑都能够引起他的共鸣,或是敲响他心里的那座铜钟。有点类似于鉴赏现代主义文学或者是抽象画,体会雕塑作品所独有的美感与思想同样是一门耗费脑细胞的工程。然而艾萨克从来不曾因为遇到难以体会雕塑其中美感的情况便轻言放弃,他明白自己在这一方面是非常地有天赋的,并且具有相当扎实且丰裕的专业知识,只需认真地体会与分析,自己便能相当熟练地体会到塑像之中所蕴藏的美感。尽管自己经验不足,但是他几乎在每一座雕塑面前都能体会到那种仅少数人才能感到的别致的震撼。这犹如天降恩赐的鉴赏能力的突然觉醒,艾萨克将这一切归功于帕奇创造作品的鬼斧神工。若不是因为那一次无意间接触到了这雕塑界新秀的作品,艾萨克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具有这种能力,而同时艾萨克也永远不会体会到发自内心的震撼与共鸣,从而走出那段糟糕透顶的时日。艾萨克从来不曾疑惑过,他相信自己是帕奇的一面镜子,透过镜面,他能够体会到帕奇那藏匿于雕塑之中的非凡魅力,他能感受到帕奇作品中非同寻常的奥秘。艾萨克若是安泰,帕奇的雕塑便是大地,唯有站立于地,安泰才能获取源源不断的力量。帕奇是信仰,而艾萨克是他最虔诚且最明其教义的信徒。艾萨克对此笃信不疑。这十五年以来的四场展览,帕奇的雕塑作品在不断地更新换代。每一场展览,旧的雕塑不断地被更换成新作。帕奇曾宣告过,他会将他所有不满意的作品全部毁坏,只有他自以为优秀的作品将会保存下来。然而对这几年来的每一件被摧毁掉的作品,艾萨克都记忆犹新,他自视自己对作品的深刻印象作为他与这位不出名的雕塑大师之间的缘分与羁绊。在第三次展览的时日里,艾萨克便注意到了这样的一座雕塑:一个半跪着的渴求地伸出双臂的男人。他怎能忘记这座雕塑所带给他的深刻感受:这是帕奇与之前所有作品相比所全然不同的一座作品,它蕴含着全新的力量与情感,具有艾萨克未曾感受过的无比强烈的生命力与极度渴望。无论是那双臂微微弯曲的弧度,还是那在面颊上微微凸起的泪痕——甚至那本是美中不足却成为画龙点睛之笔的裂痕。艾萨克在那一次展览之中长久地注视着这一份作品,甚至远长于注视其他十几件作品所用的时间。他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毫无疑问这是他最享受的作品之一——直到一名同为参观者的人将他所沉浸其中的气氛突然扰乱。“你好,伙计,”那位男士这样说,“你看这件作品似乎已经很久很久了。”面对有人的突然打搅了自己独享这份美妙的行为,再加上对方对于自己处于这样信仰一般的情景中虽亲近却无比轻浮地称自己为“伙计”,艾萨克感到有些烦躁,但他依旧尊敬地回答对方,“您是有什么事情吗?”“噢,我就是好奇,”那名男士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十分随意地发问,“你怎么能对这么一件——嗯,平淡无奇的作品这么地充满兴趣呢?”平淡无奇!他说这样一件伟大的作品平淡无奇!艾萨克立即感到了心头燃起了一阵无名火,这样一座优异的作品怎么能是平淡无奇的呢?他难道看不到这件作品具有的生命力吗?他难道看不到这件作品之中的丰富情感吗?他难道不明白那浅浅的却又有凸感的泪痕是多么的打动人心吗?——他当然不明白。艾萨克在愤怒的同时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对于雕塑的审美能力,并非是所有人都具有的,所以他不应该责备这个无知者。于是他压住心头的火焰,第一次将自己内心体会到的物像通过语言陈述出来。第一次用语言对那些抽象的通过内心体会到的事物的描绘让艾萨克意识到,这是多么难以完成的艰巨任务。在他解释了这座雕塑所蕴含的情感之后,那个男人脸上疑惑不解的表情烙在了艾萨克的记忆之中。艾萨克不得不承认叙述这种非同寻常的抽象思维的艰难。为了使这个男人的疑惑消除,艾萨克不得不向他评析视线所能捕捉到的这座雕塑的实体之美。他熟练地运用着他从书籍之中掌握来的专业知识解释着这座雕像的结构与线条之协调,面部的精致与神韵。对于一个非专业的人士而言,在听完了艾萨克——无比乏味——的评价之后,男人不以为然地无意识撇下嘴分析道,“你说的这些,还不如这雕像身上的裂痕有特点。”撇嘴,这意味着什么?无论是对艾萨克对于雕塑专业知识的深刻研究的否定,还是对于这雕塑作品的蔑视,对于艾萨克而言都是触碰到底线的愤怒。一个门外汉这样侮辱了自己的人格,甚至这样侮辱了自己的信仰,艾萨克狂躁地抛开了几秒钟之前自己儒雅的风度,甚至不能克制自己地抓住了对方的领子嚷嚷着大声叱责对方。若不是管理人员及时到来,艾萨克还不知道会怎样地大闹一通。——偏见,对于信仰的执着,以及对于自身能够体会到帕奇思想的自信甚至到了自负的程度,艾萨克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与见解。“他怎么能这样侮辱这份伟大无比的作品!”这句话时常在艾萨克的脑海中回荡,四年后的第四场——也是最后一场展览这份幸存下来未曾被雕塑家否定的作品证实了艾萨克的想法。——是的!这份优异的有着强盛生命力的作品是无与伦比的,没有人能够像那个该死的门外汉一样用那样的语言侮辱它。这再一次证明了自己与帕奇是真正含义上的知己,如果他们发现了彼此——艾萨克感受到了雕塑的渴望,当那位伟大的工匠在那一刻站到他的面前时——在终于与自己心中的信仰对象进行对话时,艾萨克感到了一种像是最初见到帕奇作品时的情感,还带有一些混乱的情绪。他想要告诉帕奇他们是如此的接近,如此的亲密,如此的……然而接下来的情况是艾萨克永远不曾想到也不敢想像的:当艾萨克眼睁睁地看着帕奇那件伟大的作品被掀倒在地碎成一块块裂开的石膏时,艾萨克感到痛心疾首——他反问自己怎会作出那般不负责任的回答?他明明是明白这艺术的伟大之处的。他没有用心,对于那个门外汉的无比憎恶让他的见解出现了误差,或者可以说——艾萨克自以为是地构建了自己的谎言。当艾萨克瘫倒在地痛哭流涕时,他再一次重新审视他曾经所无比神往的作品残骸,他反问自己是否真的拥有对于雕塑的审美的独特能力。艾萨克感到这十五年的光阴在一瞬之间变得虚假脆弱,甚至不堪一击,似乎自己曾经在可笑的幻象中生活了整整十五年——连那不曾对雕塑有过丝毫研究的门外汉都知道帕奇作品的独到之处正是那些似乎是败笔的裂缝。难道那真的是点睛之笔吗?还是艾萨克一直在错误地审视这雕塑家的作品,若是如此那么曾经受到震撼的感触是真正存在的吗?艾萨克却在泪流如注的时刻愈加明确了自己的错误所在,而自己是本可以明白这座雕像的不同之处的。——正是那些微小精妙的裂缝处才是这些杰作的精魂!艾萨克本该明确的,若他真正地花些功夫在上面,那么这件杰作也不会受此残酷的判决。而主人的夙愿也可以获得满足。可是现在意识到事情真相为时已晚了。“我本可以懂得的——我是懂得的,我因为不够认真犯下这样的错误,我很抱歉,非常抱歉……我明白道歉是没有用的,现在事情变得糟糕,但是我不会让它变得更糟糕。在将后的日子中,我会仔细体会,并且我更加懂得你的作品,我将用行为向你证明。哪怕它已经是碎片了。”艾萨克不得不这样思考,不得不这样承认自己的错误,他没有其他办法,因为若不这样的话,他将会失去他终生的动力,他将会意识到自己度过了一个怎样荒唐的十五年。他不敢假设自己比那个侮辱自己的门外汉更门外汉,他不敢想象他十五年来专研过的无数雕塑资料所花费的心血统统付之东流,他不愿失去信仰。总而言之就是:比起残酷的现实,艾萨克只愿不断地想起在他十八岁的那一年,在A市东北部郊区图书馆的地下室中,一座塑像让他无比震撼且感动地久久伫立着,夕阳的余晖将那刚刚受雨洗礼过的泥土染得格外金黄。2015-04-03 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