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人生▪自称尼古拉的马提奥
2023年2月15日
灿烂人生▪自称尼古拉的马提奥
66年夏天,马提奥与尼古拉兄弟二人二人眼睁睁目睹乔珍被警察带走却无法有任何作为,这一事件彻底改写了兄弟二人本可仍然平稳行进下去的生命轨迹。在83年跨向84年的那个寒冬,马提奥在贺年的烟花绽放的灿烂夜空下翻出阳台自杀身亡,十八年时光顷刻间回望有如一瞬而过。
马提奥的自杀与他的易燃易碎的个性都成为令人不解的迷思,影片平静地叙事,在人物个性的留白与呼应间蕴藏了太多信息量,无论是乔珍突兀表达自己没有父亲与看到生父的畏惧,还是茱莉亚在最后一个镜头里仍然戴上了习惯的黑色墨镜,留白处从未透露过的直接信息都隐藏在细节里。
66年的马提奥,本科就读文学系的长发青年,抗拒着父亲对自己去假期见见挪威女孩的提议,也表现出对父亲的疏离。去医院做义工辅助乔珍的康复,带她去自己常独自散步的地方,带她去最喜欢的图书馆,给乔珍读诗,在非常过激地暴怒于乔珍过马路却不注意路况之后又表现出歉疚,随后更温和地陪女孩相处,给她拍照。内心柔软的人物却有着不相称于形象的暴怒与疏离,当马提奥与女伴同舞时却在不断地避开所有暧昧的可能,别过脸去,当轮到自己独舞时,又发癫一般地仿佛得到了释放。
成绩一向优秀的马提奥在学年期末答辩时却无法交出令老师满意的答卷,并且远远相反的是,他所认同的主观答案不被整个权威的教育体系所认同,马提奥没有尝试补救自己的回答,迅速起身带着生平第一个不及格离开了答辩考场。
察觉到乔珍的电疗现状后,马提奥连夜带着乔珍逃出了医院,兄弟二人一同将女孩送回了父亲处,马提奥却因无法忍受乔珍父亲的伪善的关怀与推脱看护的责任与与其大打出手。兄弟二人只好尝试将乔珍转移到另一家声誉良好的医院盼望她可以被善待,乔珍却意外被警察带离。
在此过程中还有两处细节,一处是马提奥看明白乔珍笔记本上写满自己名字的暗生情愫后僵直良久的沉默,一处是心起波澜地面对着点播机处乔珍无声的告白。但他对这一切却无所适从,女孩对他的吸引强烈,他却无法应对这般的现状。无能为力地目睹女孩被带走,成为了最后一根压垮马提奥的稻草。
兄弟在车站处分离,马提奥对尼古拉说:还记得那次考试吗,我的分数是不及格。尼古拉蒙在鼓里,因被抛弃而气愤地问他与这场旅途有何关系,马提奥说,没有关系。随后尼古拉休学完成一路前往挪威的旅途,马提奥辍学入伍。文艺青年柔顺的长发剃成了利落的板寸,在军队里他不参与士兵们的友谊,对马提奥来说,主动入伍意味着约束与承受,基于真实自我无法与世间和洽相处,以绝对的秩序和规则服从组织的发落。生活免去那些无能为力的斗争,遗留下来的答案只有简单干脆的执行。
真我不被接受也未曾向外界袒露的秘密仍未完全揭晓。马提奥在入伍之后再也没有回过家,他驾车行驶在父母身边目送他们走入楼中,后面的车猛按着喇叭,他没有叫住他们;向兄长愤然表达过会回家,没多久却收到了父亲病重离世的消息,在夜间的公路上开着危险飞驰的轿车,在兄弟的争吵间又流下沉默而悲痛的眼泪。
马提奥无法面对至亲家庭无法向兄弟姊妹们开口咽入肚中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在豆瓣友邻的影评中提供了影片宣传资料的片段,透露了那关键却从未在影片里被直接揭晓的留白之外的信息量:
「Matteo has a strong sexual ambiguity, a problem with women, but nonetheless he still feels attracted by them. He falls a little for Giorgia (Jasmine Trinca), but is unable to understand her silent love declaration beside the jukebox. He falls a little for Mirella (Maya Sansa), but is unable to return her generosity. 」
「Matteo有着一种强烈的性别模糊,在与女性打交道时存在障碍。尽管如此,他仍然会被女性吸引。他有一点喜欢Giorgia,但是却不能理解在点唱机旁她那种缄默的示爱;他也有一点喜欢Mirella,却无法回报她的慷慨付出。」
切合了影片开始马提奥具有阴柔魅力的形象,多情而善感的,却不擅于对女性袒露欲望的,那欲望却并非不存在,在申请调岗搬家后,马提奥看向电视中的色情节目,却不自在地想调台,随后又切回频道,女性对他的吸引让他自发地产生欲望,他却无法在真实的女性客体面前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欲望。在那个同性恋尚未被正名的年代,性别模糊的概念更无法被阐述或澄明,当他察觉到乔珍对他的情愫时马提奥是僵直的,当他与米莱拉约会时他是僵直的,情欲相伴而来,他却心怀压力。而马提奥在与米莱拉进一步发展前,为确认自身可以应对两性接触般招来的风仆伴侣是一名跨性别者,当他看向这位女伴随即送给他的项链,恐怕并不是希望送给女友米莱拉,而是留给他自己。
与跨性别女伴的相处,如同在一片宁静平和却无法长期维系的安全区域里,看着心灵处境高度近似自我的另一可能性。
这也解释了有过给乔珍拍照经历并且继续从事相关工作的马提奥被四处拍摄的米莱拉吸引时,为何自报家门时却报出了最亲密的兄长的名字。而在米莱拉出现在他曾告诉她的图书馆时,脱口而出对她名字的第一个猜测却是与自己姓名音韵无比接近的玛蒂娜。如同加入军队的决定一般,以世界能接受的标准化行为去行事,佯装成兄长的男性模版的模样,去和一位内心世界与自己高度契合的另一个性别的女子相恋。但真实的情感无法越出真实的自我,佯装正常一定会引发不可调和的冲突。马提奥没有按照约定去接女孩下班,女孩调查到他的真实信息一路追问到他值夜班的警局。
“你喜欢书是因为你可以随时放下它,但人生不行。”米莱拉这样对马提奥说,马提奥却用生命证实了自己的回答,他同样可以放下自己的人生。但米莱拉误解了书籍于他的意义,书籍于他而言,是在抢修图书馆文献时长官指出“虚度光阴”无法被承认的真实,是马提奥服从一切秩序后唯独一处安放自我的禁地,放下书本面对的是逃避真我的人生,但是真我遍布房间,在那种压抑的束缚中仍时常以暴怒显出挣扎,也曾几乎对外袒露自我,求救的信号如同列车开走前一遍遍唤着尼古拉的名字,如同大姐忿忿离开住所时自己柔软下来的挽回,如同拨出却没有等到回音的两通电话,如同跨年夜站在门口最后的凝视与最后抓起的那颗糖果。
当真实无路可走不得不面临冲突,马提奥入伍的选择如同基督受难精神一般主动承受刑罚,自然是一种割裂。最堕落的自虐无非是全身心投入世俗的统一标准,服从一套全面的秩序完整地放弃掉“我”,不再需要直面自我与外界的冲突仿佛跻身入一片短暂的安全,与此同时,这种主动的受难又作为另一种捍卫自我的斗争,仿佛只要当下还在为之受难,真实就仍攥在手中,这种持久对抗的两端正是自我无法实现的绝境对抗为无法实现自我绝境而受刑。后者因前者而起,前者的困境又不会因忽略而消散,无限的角力只取决于生命的韧性,马提奥翻出阳台,漆黑夜幕上灿烂烟花绽放,房间内置满的只有沉默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