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梦巴黎▪互文三重奏

2023-02-02 movie

2023年2月2日

戏梦巴黎▪互文三重奏:一体,孪生,或分离

双胞胎间初次向Mathew暗示的超出手足之情的暧昧的晚安吻,再转向Isabella同样赠予Mathew的晚安吻,熄灭发梢的火,Isabella从孪生世界封闭的黑暗中走向点亮灯光的外部环境,从Theo的一侧走向唯一有“门”的通往外部世界的Mathew一侧,《the dreamers》前情提要的序章至此结束,正式的故事剧情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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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一句话总结这个故事的梗概,也许可以总结为三者间彼此拉扯的故事:拥有不同动机不同倾向不同意愿的三者间寻求一种和洽的相处乃至生存模式,故事从Isabella的实验展开:兼顾着融合三者合一的生命,或者说,兼顾着内外世界统一的生命。正如序章就展现出双胞胎间的默契,Theo与父母的矛盾与Isabella与父母间的亲昵,或沉浸在三人的封闭世界内淋雨回家借口全身湿透无法接电话时Theo的侧面表态:与对父母愤恨不满的兄弟所不同的是她无法如同Theo一般忽视乃至仇视他们,Theo所代表的双胞胎间不问世事的乌托邦与父母和Mathew所代表的真实可触的外部世界在直接接触中是水火不容的,但它们各自构成Isabella世界中无可替代的一半,于是为了维系个人世界的稳定和完整,Isabella以自身作为纽带,成为联结Mathew(外)与Theo(内)的中转站。

双胞胎间的默契出于知根知底后你即是我我即是你的相互协助,如同他们互为彼此的另一半灵魂一般,Theo属于Isabella的部分毫无异议地协助姐妹进行这个结果未知的实验,如何让Mathew参与?双胞胎间设计引诱,以猜影名的形式向Mathew介绍游戏的规则,借助Mathew迅速响应游戏的这一踏板,Isa与Theo拉拢Mathew一起打破《法外之徒》的奔跑记录,而这成为融合实验正式启动的标志,随着三人在卢浮宫外互相搂抱着庆祝道:“we accept him, one of us”,Mathew毫不知情地步步迈向双胞胎间暗中谋划好的陷阱。

对Isa而言,内外世界最大的矛盾在于乱伦禁忌,对Theo的爱满溢之余却无法忤逆父母所代表的现实世界中的道德伦理,在以兄弟的自淫拉开孪生子交媾仪式的序曲后,她与Theo联合诱奸了Mathew,通过Mathew这一媒介的交合亦成为仪式中无比重要的一环,正如结束时Isa看向Theo的眼,Theo确认般地接收Isa处子的血,更耐人寻味的是两次响起的警报,似乎暗示Theo理想的窗外的暴乱,Theo在场佯装毫无波澜却漫无目的地往锅里煎完厨房里所有的鸡蛋,Isa最后的哭泣。对内的仪式仍然无法抹除那些难以下咽的伤痛,在幻想仪式中作秀的双胞胎亦无法割舍最真实的情感表达,即便以异化的方式释放出来,即便它仍未打断实验的推进。

在影片中,Theo对Mathew的态度一向鲜明:属于Isa的部分洋溢友好亲昵与热情,属于自身的独立体验又让他无缝切换于那种敌意与仇视,如同对待父母一般的敌意与仇视,正是无法调和的隔断的孪生桃源对开放真实外界的敌意与仇视。最典型一例是在影片中第二次展示的Mathew与Isa交合镜头后,Theo浑身着衣地躺在赤身的Isa旁边,在Isa满足地沉睡于暂时的三合一的内外和谐中时,Theo不留情面地告诉Mathew:“It wasn’t always meant to be the three of us(我们三人不会永远在一起)”,用力侧身面朝Isa沉睡过去。但Mathew的表态却接纳着Isa的实验结果,他尝试向Theo分享手指上的蜂蜜,彬彬有礼地道谢,说道:

“You know, for me, you’re like two halves of the same person, now you’ve made me feel like I’m a part of you(对我来说,你们就是同一个人的两部分,现在你们让我感觉我也属于你们的一部分)”。

Isa的实验在Mathew处大获成功,但是实验变量有三,无法感受和洽的任意者都拥有着一票否决权,Theo的异议毫无疑问意味着实验被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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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的小餐桌上,Theo上身着漂亮正式的绿丝绒西装,代表着为Isa而维系的表面的和谐,起身却赤裸着下身,代表着自身对Mathew所明目张胆展示的敌对,Theo带回来垃圾回收处翻到的香蕉,Mathew接过它,以剥香蕉的隐喻终结了无法违背实验变量之一的Theo意愿存在的和谐融合的幻象,提出新实验的走向:手指戳进香蕉头部区域,一根完整的香蕉一分为三,掉落在餐桌上,三个人各自领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在Isa的融合实验走向失败后,Mathew的实验预期是导出分离。

三人在浴缸中共浴的良辰只有片刻,如同无法永恒维系的幻象,Theo拔掉浴缸的塞子,Isa的月事也在这一关键节点来临,分离的实验有些粗暴地开启——但正如同Mathew响应双胞胎的实验一般,双胞胎也配合着响应Mathew的分离实验。

实验从顺利的单独约会开始,Mathew与Isa富有小情趣的共饮互动,电影院后排的拥吻,似乎分离实验一切进展顺利,直至走近商店壁橱的电视,不在场的Theo通过Isa之口再次出现,Isa说道:Theo和我从不看电视,我们是最纯洁的。电视象征着真实的世界,双胞胎的世界切断与外界的联系,尽兴活在幻想里,这种体验被Isa概括为纯洁,但那纯洁也具有瑕疵,正如他们无法完全地独立于世界,Isa无法迈过乱伦禁忌的世俗门槛,交合仪式中Theo沉默的烟与Isa流下的泪,甚至再往后Isa如同Mathew一般冷笑着对Theo的“我也爱你”说道“that‘s funny”,并非对真实的客观世界全然不晓,如同餐桌上Isa对Mathew说:想象这是国宴,Theo毫不掩饰地拒绝品尝,不知情的Mathew温和地尝试,如同他自以为已融入双胞胎之中,当答案无法在双胞胎中成立时就成为幻象,真正能够将幻象升华成事实的反而是对孪生子的心结一无所知的Mathew。

回到家中,镜头给到那双未知闯入者的女人的黑手套,与此同时在前面铺垫了的属于Isa的另一半世界的无数伏笔正式揭晓:那一半构成Isabella完整精神的连通着真实世界的时空。干净整洁温馨的房间,装满小女孩的收藏品,枕头上一左一右摆放代表着Theo和自己的大小玩具小熊,床头柜上父母的房间,以及Isabella坚定表达的“no one’s making love on my b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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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着在Theo房间内的女人黑手套的Isa以维纳斯的惊艳扮相出场,她打破了上一句誓言,让Mathew在床上为自己口交,并且交付出了新的台词:“I can’t stop you, I’ve got no arms”。正如整合与分离的实验她都仍可接受,正如她房间所代表的世界与和Theo的“狗窝”所代表的世界无法权衡二者的轻重,一半的自己与另一半的自己,面对整合或分离都无动于衷的妥协,直到影片前段曾出现过的属于双胞胎的《La Mer》再一次在隔壁房间响起,Theo的道别,分离的序曲,尊重Isa意愿的离别。而这告别的旋律刺痛了她,陌生女人的笑声击溃了她,崩溃的Isabella找回了她“遗失”的双臂,拍打着房门,推开了Mathew,以竭尽全力的歇斯底里终止了分离手术的进行。

场景回到了三人共处的画面,矛盾却恒在,三人意志各朝一头地相互抗衡,从Theo抗拒的内外合一转向Mathew引导的分离,再回归Isa无法舍弃任一方的整合,若顺势发展在结局最终揭晓前也只会成为无休止的三人拉锯战,Isa紧倚深情表白的Mathew道了晚安,转朝Theo索取forever的承诺,尽可能地维系这一现状是她的愿望,但并非如看上去那般困倦的Theo没有响应,正如矛盾恒在,无法轻易许下违背个人意志的承诺,Theo也不会接受连通外界有Mathew在场的fore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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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电影终将迎来比生活更快速的结局,导演安插了父母突如其来的回归,目睹了子女与青年的赤身安睡,先一步醒来的Isa通过桌上留下的支票意识到父母曾在场,世界的稳定轰然倒塌,正如她向Mathew回答过的一般,如若父母发现自己与兄弟间的关系,自己就去自杀,以极端的形式捍卫自身世界的完整,她践行她的原则。拉好煤气管的Isa躺回Mathew与Theo的中间等待悄无声息的死亡,一块红砖砸碎窗户掷入三人的房间。

随着Theo与Mathew的惊醒,Isabella收起了自杀用的煤气管道,并哄骗他们煤气泄漏提醒用的二氧化硫是户外飘来的催泪弹的味道。三人冲出家门,规模庞大的示威暴乱展开,幻想的舞台扩大,化作一种伸手即可触的现实,Isa收起了煤气管却完成了在父母世界中的自缢,Theo乘着暴乱的东风再无顾虑地冲向前线,仍站在现实世界中的Mathew无法再挽回已经全身心属于另一剩余世界里的Isabella,双胞胎抛掷出燃烧瓶后紧拥着蜷缩在障碍物后,落寞的Mathew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但这不体面的告别内核并非如表面所见地出于Theo与Mathew的政见不合,Theo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一团无头无尾的激情,如序章点燃的发梢与谢幕扔出的燃烧瓶。矛盾点正如影片中间他的运动同伴埋怨他近来失联无法指望,再如Mathew指出他借Maoism表达激情却安居室内地喝着高档红酒,所谓的政治理想无非只是一片美化后充斥着戏剧性的假象,空有一副无伤大雅却经不起推敲与细看的皮囊,Theo借这一充满矛盾无法自圆其说的理想容器完成一种对现实入侵的更仿真的表演,寻求的仅仅是那戏剧化的激情本身,最后的分别在狂乱激情的表皮下,内核仍是对那无法容忍必定打碎内在幻想的内外合一世界存在的敌视,以及对Isabella不言而喻的独占的爱的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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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abella是连结二重世界的纽带,左边向内的孪生而封闭的Theo,右侧朝外的开放而真实的Mathew,孪生的一半借激情与纯洁的名义追寻的是爱,闯入者的一半借爱的名义迷恋的却是双胞胎所意指的激情与纯洁。双胞胎以梦想家的姿态坠入现实,Mathew在现实的姿态下遥望着梦想。The dreamers,是成为幻象的人,也是遥望着幻象的人,Isabella的左或右,Theo或Mathew,撰写或参与过童话,都曾成为梦想家。

后记

三刷《梦想家》,注意到的细节自然较初遇与二刷时多得多,比起最初倾向于一眼惊艳的孪生子也在细细品味后转朝白向我点出的偏心于Mathew的角色。孪生子服务于爱扮演着自欺欺人的幻想,Mathew却对他们的自欺信以为真,如同孪生子间除了爱以外的所有体验都可能是虚假,Mathew融合时的全部体验却唯有真实,正如他不留情面地指出Theo的理想漏洞,也坦率率真地感恩融合的体验,在影片中相较于惊艳开场与收尾的孪生子,细细品味后才察觉出闯入者更难得的赤子之心,唯一统合了内外双重世界的人,不是Isabella,更不是Theo,反倒是Mathew,而这种坦率的统合发人深省。与此同时也不由得由衷反思,初见时觉察到的孪生子的惊艳,究竟是出自那纯粹的动机展现,还是那抢眼却有毒悖论一般的迷狂与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