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纳兄妹▪水仙陷阱—无法拒绝的集体OD
2025年3月10日
坦纳兄妹▪水仙陷阱—无法拒绝的集体OD
同样是晃膀子的题材,从《刀锋》到《没有个性的人》再到《坦纳兄妹》,殊途同归的结局,出发点却各有不同,拉里目睹了战友死亡后体验到生命之轻踏上了灵性求学的旅途,乌尔里希感万物空虚却在孪生姊妹的交互中觉察到了完整体验的闪烁,而本作中开篇不久便组成和谐团体的三人组可与另一经典影视作品《戏梦巴黎》里的三人组成为对照,孪生兄妹与孪生兄弟间借助另一外部对象展开多角关系联结,血缘关系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吸引,克拉拉因为爱气质神秘的卡什帕而也深爱他阴影般的孪生兄弟西蒙,邀约兄长开启这迷人三角关系时,西蒙写下深情告白信:
我们真是罕见的怪人。你我二人在地上漂泊,仿佛这世上再没有别人生活。我们结下的友谊也的确荒诞不经,好似人群之中再也找不出称得上朋友的人。其实我们根本不是兄弟,而是挚友,在世上合二为一。我绝非为友谊而生,也不理解自己怎么就觉得你如此了不起,总想着在你身边,紧靠你的肩背,念念不忘。现在,你几乎要占据我的脑袋,深深扎根其中;倘若再这样下去,也许我很快就得用你的手抓取、用你的腿行路、用你的嘴吃饭了。要是我说,我们的心虽然总是要努力与彼此拉开距离,却根本做不到,完全不可能,那就得承认,我们的友谊确有说不清道不明之处。你看起来一向难以与我分离,想到这一点我就禁不住欣喜若狂。你的书信乖巧而克制,而我也希望能在这说不清的魔力中稍做停留,这对我们都好。而“单是坦诚相待就足够让人着迷”这样的话如此生硬,我又怎么说得出口。两兄弟为何不能越一次界呢?我们彼此契合,而且早在我们彼此憎恨、差不多要把对方往死里打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这样了。你知道吗?若是要唤醒、粘贴、描摹、缝合出你身上的形象,只需要你的呼唤加上一点爽朗的笑声,这远比追忆更加有效。不知什么原因,我们曾势不两立。唉,我们擅长彼此仇视,这种仇恨让我们变着花样地创造对彼此的折磨和羞辱。举个例子来说明我们可悲又幼稚的状况吧。有一次在餐桌边上,你抑制不住地朝我扔来盛着酸菜的盘子,还喊道:“快,接着!”我得承认,那时候,一想到这是你疯狂伤害我的最好机会,而我对此什么都说不出,我就气得浑身颤抖。我握住盘子,几乎是痴呆地承受着因受伤而满溢到喉咙的痛苦。你还记得吗,有天中午很静,一片死寂,带着夏日的炽热。在那美妙周日下午的死寂之中,有个人到厨房找你,他脚步踌躇,请求你与我重归于好。不得不说,克服羞耻感和执拗走到你这个总是拒绝和无视我的敌人面前,是了不起的成就,需要极大的克制力。我感激自己做了这一切,但一点都不关心你是否也有同样的感激。我只能猜测。“离我远点,”你这样说,想要打断我,“我做不到。走开!”—你后来伴我身侧的那段时光是多么美妙啊,我突然感受到了你温柔而深情的体贴。我想,你我二人的面颊肯定都因为那怡然雀跃而烧得发烫。我们在广袤高山的草地上闲逛,在青草的芬芳中徜徉,你作为画家,我作为旁观者不断插嘴评论。我们一起走过清冷早晨的水汽,走过正午的灼热,也走过挚爱的湿润日落。树木观望我们,看我们在上面忙忙碌碌;云朵聚拢成团,肯定是为无力打破这新鲜出炉的爱而生气。每个傍晚,我们风尘仆仆地回到家,饥肠辘辘,精疲力竭,身体都快散架了。但有一天,你突然就离开了。鬼知道为什么,我帮着你远走高飞,好像是谁付津贴叫我这么干,或者是我迫不及待见到你溜走一样。看到你扬帆远航,我确实心怀一种神圣的喜悦,因为你正在驶向广博的世界。哥哥,这世界的广博又算得上什么广博啊!
有夫之妇克拉拉诚挚地邀约兄弟同住,她与带着浪漫幻想的包法利夫人无异,继结识迷人的西蒙后,几乎对气质独特的卡什帕一见钟情,卡什帕以受艺术包裹的灵性作为个人特质,西蒙以卡什帕为另一个自己作为关系中的独特标志,而克拉拉与卡什帕的交流中总是充满对西蒙的谈及,当西蒙与克拉拉谈卡什帕,卡什帕与克拉拉谈西蒙对卡什帕的了解,三人以卡什帕为核心实现了关系的重叠,当克拉拉深爱卡什帕所表现出的灵性时,深爱上与此紧密关联的一切,她对西蒙也发出深情表白:
“我对你的爱与对你哥哥的爱一样多,你现在也是我的弟弟。我拥有的既少又多,看看你!我一无所有,已经全部献出。你要躲开吗?不,你不会,别这样!你的心属于我,我知道的。得一知己如你,我内心富足。你比所有人都爱你哥哥,强烈而坚决地爱着。跟我讲讲你自己吧,我眼中的你无比可爱,和他完全不同,让人无从描述。他也这么说,觉得几乎没法理解你。然而人们又总是对你投入彻底的信任。亲亲我。我是你的,无论你的心想要我怎样。你的心灵体现着你的美好之处。什么都别说。我理解人们都不理解你,但你理解万事万物。你喜欢我,承认吧,不,不要承认。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你的眼睛已经说了‘是’,我早就意识到了。我早就知道有你这样的人,请你不要强迫自己走向冷漠。他在睡吗?噢不,别走。我还要再跟你争辩一会儿,我是个蠢女人,很蠢很蠢,是不是?”
这却似乎并未直接冒犯到西蒙,相反,西蒙对这种默契感到满意,他称克拉拉为一个“妙人”,他回答她:
“我们一直谈论他,”她问,“你不觉得难受吗?”“不,”西蒙答道,“他的爱就是我的。我总在问自己,我们之中会有人坠入爱河吗?这是件奇妙的事,而我俩也许都不够格。我在书中读到过很多爱情,我爱那些恋人。早在学堂时期,我就数小时地俯在那些书上,和我的恋人们一同激动颤抖、惊慌失措。几乎总是一个骄傲的女人,贵妇人一类的,与一个天性更加执拗不羁的男人,穿衬衣的工人或普通士兵。普通恋人没什么意思。我的感官随着打开书本而复苏,随着合上而消沉。随后我就走进生活,忘却了一切。我开始迷恋自由思想,但仍梦想着经历爱情。如果爱情已然到来却不属于我,那么发脾气又有什么用呢?多么幼稚。我甚至很开心爱情选择的不是我而是别人,我还想先仔细打量一番,之后再经历它。然而我永远无法体验爱情。我想,生活也许对我有别的期许和计划吧,它丢来各种表象,然后迫使我爱上它们。我可以爱你,克拉拉,不过是以其他方式,也许笨拙愚钝。我心知肚明,如果你想,我可以为你赴死,愿意为你赴死,这不是很傻吗?我怎会不为你去死呢?理所当然。我的生命一文不值,他人的生命才有意义。……我简直厌恶收礼,也正因如此,无人爱我是我至善至明的命运。也许我根本承受不了爱情,只能忍受无情。不应爱上想要爱人的人,否则便会打扰后者的虔诚热忱。所以你看,我很高兴你爱上的是别人,我爱你的道路由此便畅通无阻。我所爱的面庞,是扭头转向另一对象的面庞。而画家的灵魂则痴迷于接受这种转向。感知到的而不是看见的微笑最为美丽,这便是你让我深爱之处。你觉得你不需要取悦我吗?确实:你无须取悦我,大可不必;因为我只能苦苦哀求,没有资格指手画脚。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三人的游戏规则达成了一致,在长篇大论的深情表白中各自藏匿了各自的动机,却又严丝合缝地相互吻合并协调,克拉拉为西蒙的表达感动得流泪,每个人都在围绕着一个遥远而无法感知的宏大意象进行想象,想象自己已然跻身神圣之列,以迷醉的朝拜之态,他们朝着未知之物发起观望,收到的回馈是从真空里反射回来的臆想,对无法想象到边界的未知之物的臆想已然带来最强烈的体验,哪怕以为艺术而创作的卡什帕都戴着脆弱无比的华贵假面,他对克拉拉戏谑自己过往最亲近无比的同窗:
“他对我的惊奇与日俱增,不明白为何我能如此轻易甚至草率地继续画下去,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欣赏我的天赋。他希望我能更严肃地对待艺术,我回答,在艺术实践中,完成一件作品需要勤奋,以及快乐的热情和对自然的观察。我提醒他,做一件事的时候,要警惕过度神圣庄严的态度及其必将带来的损害。他真的信了我,却太过虚弱,没法从他紧紧咬合的那种执拗的严肃中挣脱出来。……他在绝望之中依赖着我。回信有必要吗?他已经迷失了,绝不会有半分进步。他现在的画作都很可怕。从未有人像他一样,与我有过如此紧密的联系,每当我想起我俩被大自然吸引的那段日子!世界上的一切都转瞬即逝啊。人要创造,创造,不断创造,创造而非怜悯才是人存在的目的。”
同西蒙散步时听起夸大般的赞誉又只作出寡淡的答复:
西蒙不怎么能理解画家的工作,眼前纷繁异常,简直目不暇接。“你的画本身就是自然!”他喊道,“每当看到你新画的画,我都觉得苦乐参半,每幅都那么美,闪耀着感觉的光辉,直击自然的心灵。而且你总在画新的东西,永远追求更进一步,几乎要毁掉很多你已看不上的作品。我在你的画中挑不出一点瑕疵,每一分毫都打动着我,深深吸引着我的灵魂。只需一根线条或一种色彩,就能让我对你的天赋异禀坚信不疑。每次看到你的风景画,看到那宽阔而温暖的笔触,我总是能看到你的身影,感受到你的某种痛苦,它告诉我艺术永无止境。我非常理解艺术,理解人们莫名的渴望,理解那种争取自然之爱与恩典的向往。我们为什么着迷于描摹风景呢?是享受吗?不,我们想以此解释某种不可解释的东西。每当我们倚在窗边,梦游般注视着落日时,这种场景会深深刻入我们的骨髓,虽然它与落雨的街道,与女人温柔撩起的裙摆,与花园或轻薄晨雾下的湖面,与冬日里随便一棵冷杉树或夜划贡多拉船的景象,或者与阿尔卑斯山脉的景致相比,完全算不了什么。雾与雪的迷人不亚于太阳与色彩;雾气以精巧增添色彩,而暖和的早春蓝天下的白雪,则自成深沉、绝妙,近乎不可理解。卡什帕,你的画与你作画的姿态真美。我想成为自然的一部分,让自己能像你热爱自然一般被爱。画家对自然的爱必然最浓烈也最痛彻,比诗人更猛烈、更坦率。就拿塞巴斯蒂安来说吧,我听说他为自己在牧场建起了一间屋舍,以便如日本隐士一般免遭打扰地朝拜自然。你们画家对待自然,无疑比诗人更忠诚,因为后者往往是带着被教化到畸形、被知识堵塞的脑袋进入自然的。不过也许我弄错了,此情此景,弄错了我也乐意。你究竟是怎么工作的啊,卡什帕。你肯定没理由自责,我也不会责怪你,绝不,真的,哪怕我觉得有必要。我不指责是因为这让人不安,而不安对人而言是种丑恶、有失尊严的状态。” “没错。”卡什帕说。
随后的踱步,二人无言,文章写道:
他们话不多,卡什帕陷入沉默,弟弟察觉到他有心事,便也不去打扰;他觉得思考比交谈更重要。两人在长椅上坐下。“她不想让我走,”卡什帕说,“她很伤心。”西蒙没出声,但是为兄弟体会到了某种愉悦,因为女人为他不快而感到喜悦。他想:“她很伤心,真好。”这种爱情让人陶醉。没过一会儿,两人就此分别,西蒙搭乘火车返回。
虚实参半的对话,句句顾左右而言它,清醒看破却不说破,一个谎言圆上另一个谎言,为了逃离那生命的虚空感,为了使这不能长久的迷醉被更长久地维系,当卡什帕说克拉拉不愿自身离去,已呼应了后文中江郎才尽地落入平庸,来信中提及不再投身艺术:
先前他沉迷于绘画,在做图书装订期间也常常试着画画,但并没有取得什么进展,这让他很受挫。有一天,他羞愧地对我坦白,他决定彻底投身于世界的涡流中,忘掉艺术和梦想,去做服务生。如同一场坠毁,同时也是值得钦佩的飞升!我告诉他我如何怜爱与赞赏他的决定,希望能在他孤独、深陷回忆之苦时安慰一番。显然,他在周遭生活肆虐喧嚷的时候,仍旧时常渴求更好的世界。但尊贵的夫人,您看,这人这么骄傲,这么善良。太过骄傲,所以无法哀悼从指尖溜走的生活;太过善良,又无法彻底撒手不管。我理解他的每种情绪。有一次他给我写信,说自己快要死于单调和无聊了。这就是他的灵魂。还有一次,他写道:‘愚蠢的梦幻泡影!生活是甜美的。我饮下苦艾酒而极乐无穷!’这便是他的男性傲气。要知道:女人为他痴狂,他冷若冰霜,却又让人心动。尽管他穿着服务生的燕尾服,周身却满溢着爱意与韵律。
西蒙的旧女友罗莎爱着西蒙的个性与特质,却又知他非良人,因克拉拉的搬走而无法延续的三人关系中断,偶遇罗莎时旧女友仍旧情复燃,闲侃微笑后忽然沉默,问到卡什帕的去处,西蒙却用“您爱他”委婉地把旧情中断。
瓦尔泽的文笔习惯让每一个主人公在语意中摘掉自己,表意却越是欲盖弥彰。对创作的激情的想象无法使卡什帕经久不息地自我燃烧,寥寥数语带过最如知己的同窗埃尔温的经历,对于没有才华的注定的江郎才尽结局严肃的埃尔温更早地隐居,卡什帕试图避免过度神圣庄严而采纳玩乐态度般对激情的过分夸大,最终也没逃过自欺欺人的结局。对艺术没有任何天分的西蒙却视卡什帕为自己唯一知己,他识别出对方实际上无二致的痛苦却从不点破这一彼此心知肚明的真相,借助克拉拉,他们围绕着空无的艺术想象建立起一座没有地基的神龛,在架空的神龛中自产自销那种站不住脚跟的迷醉。外来者总是更天真的,因为无知而全然地深信,如同《戏梦巴黎》中的马修,在提奥拒绝伊莎贝拉的黑暗料理后仍然认真品鉴,“孪生子服务于爱扮演着自欺欺人的幻想,Mathew却对他们的自欺信以为真,如同孪生子间除了爱以外的所有体验都可能是虚假,Mathew融合时的全部体验却唯有真实”,无知的赤子总是满载真诚的自我回馈凯旋,在往后的岁月里,回忆仍给予克拉拉宝贵的经验。而对欺诈般的艺术热情了然于心的兄弟二人却无法逃脱虚无的困境。哪怕在书信中曾提及“看到你扬帆远航,我确实心怀一种神圣的喜悦,因为你正在驶向广博的世界。哥哥,这世界的广博又算得上什么广博啊!”
西蒙对兄弟二人间目及的荒芜是知情的,任何乐观积极的修饰都无法让艺术的海市蜃楼维系长久,当一切破碎后,它便成为了虚无日常中因没有价值而时时想起的幻梦,因为自卑,所以拒绝。文本中不断提及森林与自然,西蒙总在自然与城镇中不动声色地做着过渡,他向往自然,自然却又让他禁不住惭愧,自责自己如同背叛了同卡什帕一同建立的无形契约,被关入精神病院的哥哥埃米尔曾用对艺术之火同时点亮西蒙与卡什帕的心灵,但二人却把希望寄托于艺术本身,曾以此为生命源泉而活的二人却逐渐因源泉流失而迷失,信仰如同细沙在缝隙中没有节点地坍塌,就是这样悄然倒塌的末世残骸,西蒙在自然的吸引与人间的愧疚中不知情地来回逡巡,他想要爱,想要真实,寻不到源头的欲加之罪却缠住了他。
小乞丐坐在雪地里,却没被冻僵。他在家里挨了打,自己也不知做错了什么。他还很小,什么都不知道。孩子的双脚赤裸,但也不冷。他的眼里闪着泪,可他还没聪明到明白自己在哭。这个孩子也许会在夜里冻死,而他自己什么也感觉不到,他太小,还没有任何感觉。上帝看到了这个孩子,却不为所动,他太大了,什么都感觉不到。
西蒙在时时情不自禁沉醉于自然时又应激般地想起与卡什帕相通的经历,对兄长的背叛感和对自身的背叛感让他寻找被原谅的体验。西蒙去新的女主人家做奴仆,心满意足地承担女主人失手打碎盘子的暴怒情绪,试图展示露骨的信以暴露而缓解自身压抑的负罪,回忆起哥哥埃米尔的经历时又经不住为立场发声不幸包含幸福,为了逃避不幸,每一桩告诫般的负罪体验都唤起自己对生命的热望,但却无法成为生命本身。西蒙说:
我很清楚自己会在这里腐烂,然而为了维持生命,我似乎又非得呼吸家乡天空下的空气才行。
他寻找以此残破之态继续生活下去的方式,有时他给卡什帕写信,有时又开启一段新鲜而短暂的历险,在不同的经历中寻找可以修葺容身之破败土房的砖瓦,他与姐姐黑德维希并无二致:
我没办法一边生活,一边蔑视生活。我得为自己找到一种全新的生活,即便这种找寻最后成了生活的唯一支撑。
同性伴侣说孤独之人也可自行缝补家务,高贵者在落魄时也显得器宇不凡,每一种看似崭新的见解都在给自己以负罪为核心的生存之道铺平可持续前行的道路。故事似乎就可以这样结束了,典型而立体,因为价值观不知何时的无声崩溃而偏离道路至异乡的迷途者仿佛都可以此为自己将后的人生参考,但瓦尔泽却为西蒙以卑微之言表达的绝望内核安排了结局过于温情却没有太多指导作用的软着陆。
“不,”她说,“您不会沉沦。而且,倘若发生这种情况,将是一大憾事,您的憾事。再也不要如此近乎犯罪地、如此邪恶地审判自己了,您把自己看得太轻,把别人看得太重。我要阻止您对自己的极端苛责。知道您缺什么吗?您需要一点点片刻的补偿。您要学会在别人耳边低语,学会回应温情。否则您会变得过于脆弱。我想教您,您缺失的一切,我都愿意教您。来吧,让我们迈向冬夜,走入咆哮的森林。我还有好多事要讲。知道吗,我是您可怜而幸福的囚徒。别再说了,别再说了。来吧。
柔软地接住,自然是奇迹,自然是救赎,自然也是要求长期孜孜不倦如沐春风般的教化才能换来的完美起承转合。但现实往往是缺乏这种柔软相待的,陌路者不费心,自我又缺乏参考与动力,非常哀伤的故事因为这个留白式的结尾变成了憧憬无限的童话,温柔的落笔仍是一种顾左右而言它。
塞巴斯蒂安在与生活较真,这已构成我们爱他、尊重他的理由了。怎么能嘲笑他柔软的内心呢?真可耻,卡什帕,你要是对姐姐还怀有一丝爱意,就请你别再给我责骂你的机会。我不愿做恶人。我珍视塞巴斯蒂安,因为我知道他拥有承认很多错误的勇气。
西蒙对塞巴斯蒂安的戏谑不过也只是指桑骂槐的自嘲,塞巴斯蒂安的结局预言了瓦尔泽的结局:葬身雪地,沉寂于那曾经无法全身心投入却终于全身没入的自然。瓦尔泽在终章写道:
外面,冬日呼啸作响,冷杉树相互碰撞,发出呻吟。过去的日子告诉西蒙,森林离房子只有十步之遥。
遗憾于现实距童话亦还有十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