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难寻▪推向极限的观测

2024-11-20 book

2024年11月20日

好人难寻▪推向极限的观测

上一位我愿意用精准去形容其笔力的作家是卡夫卡,与颓废荒诞挂钩甚少,甚至远远相反,卡夫卡将哲理、思辨与论点浓缩到一个极典型的架空场景中,突出的仅剩富有最大冲击的冲突点与信息本身,简约节省,主次分明,切中肯綮又戛然而止。奥康纳同样拥有精准的能力,与卡夫卡不同,她不急于寻找方案与出路,建构更精密的空间,更多时刻仅仅只作为无言的观测者,目睹这界限如何被”推向神秘的极限“。再与麦克尤恩成名的短篇集相比,同是晦暗的色泽,各自强调的落笔点却不同,在《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里,麦克尤恩的文段里有着追求纯粹文艺的暴烈美感,它可以不带内涵,可以局于表面,可以尽情揭示字里行间的隐喻或玩转文字游戏,一切是为文艺本身服务,奥康纳非也,她着笔的阴郁皆有所指,而非单单服务于文艺。

如同《恶之花》一般,对文艺的偏好读者皆有个人见解,奥康纳的风格带有独树一帜的特征色彩与个人情结,与自身紧密相连的宗教背景、地域环境以及接连不断的伤病都奠基了她个性化的小说创作风格,偏爱者更偏爱,无感者也只能作罢。没有共通的情结或激情,迈过了青少年时代也曾狂热追逐过的暗黑文学时期,我成为了后者的一员,但奥康纳仍然让我欣赏,以她的理念而非她的著作。在她本人亲笔的代序中她记述道:

从根本上说,所有小说家都是现实的探求者和描绘者,但是每个小说家的现实主义将取决于他对现实的终极境界的看法。从18世纪开始,随后各个年代的流行精神已越来越趋向于认为生命的疾病和神秘终将在人类的科技进步面前解体。一种信仰仍然变得强烈,尽管正是因为这些科技进步,这可能是人类面临灭绝的第一代人。如果小说家迎合这种精神,如果他相信人的行为由心理构成、经济地位或一些其他的决定性因素预先决定的,那么他首先关注的是:精确复制与人最为直接相关的事物,以及他感觉到的能够控制他命运的自然力量。这样的作家会创造出一种伟大的悲剧性的自然主义,因为凭借他对自己观察到的事物的那份责任,他有可能超越自己的狭隘视野。 ……他将我们看作一种创造性秩序中的生灵,而我们对这种秩序的规律可以自由回应,那么,只有当他穿透事物表面进入一种神秘经验本身,他才能对他看到的表面事物产生兴趣。他这种类型的小说会一直将自己的界限推向神秘的极限,因为对这种小说家来说,只有当足够的动机、心理承受能力和各种决心都被耗尽,小说达到一定的深度,才能获得意义。这样的作家会感兴趣于我们不理解的东西,胜于我们理解的东西。他会感兴趣于潜在可能性,胜于概率。他会感兴趣于被迫迎接邪恶与优雅的人物,超越自我信念展开行动的人物——无论他们是否清楚地知道那起作用与否。在现代人的头脑中,这种人物和他的创造者的典型是堂吉诃德,持矛冲向本不存在的存在。

奥康纳的写作毫无疑问遵循了她所提出的“精确复制与人最为直接相关的事物,以及他感觉到的能够控制他命运的自然力量”的理念,和自己虔诚的宗教信仰一般,文学写作成为一种感召仪式,强大而无形的力量牵引她的敏锐,把捕捉到的神秘经验还原到文学化的架构场景中,奥康纳重新诠释文学的前路,她同时记录到:

……我认为作家最初投入创作的动力来自于文学更胜于生活。当有很多作家都在采用同样的熟语,都在远望或多或少相同的社会场景时,那么,每个作家就不得不比以往更加小心,以免在已经被做得接近完美的事情上出纰漏。在我们中间单单是福克纳(Faulkner)的出现,对于我们就有巨大的影响,作家必须在能与不能做之间做出取舍。没有人想让自己的骡车与迪克西(Dixie)呼啸而来高级快车处于同一条轨道上。 ……这种深入将是穿过熟悉的黑暗,进入一个世界,就像福音书中被治愈的盲人那样,他看见人们像树一样,但在行走。这是幻象的开始,我感觉我们在南方必须至少尝试着去理解这个幻象,如果我们想对充满活力的南方文学的生命延续有所贡献的话。我遗憾地想到,20年后,南方作家也许还在写穿灰色法兰绒制服的人物,可能已经没有能力去认清,这些绅士和我们现在所写的人物相比,甚至更加残缺畸形。我不愿意想到南方作家曲意迎合才能够使疲倦的读者满意的那一天。

在文学风潮内踊跃的写作者往往难以避开对文艺极致体感的临摹与致敬,福克纳前再有爱伦坡或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作者为了加深文艺的震撼,文学慢慢变成同质化的工具,从丰满走向单一,仅仅为了满足某种寻欢作乐的感官享受而存在,文学的内蕴因此变得狭窄,精神也在科技发展时代趋于钝感与麻木,当精神的含义被科技压缩,如同一种自食苦果的诅咒。在如此庞大而几乎裹挟每一个写作者并入迷途的文艺狂热思潮里,奥康纳坚守了自己踽踽独行的表里如一,她未有因而滥待她独到的精准,没有任何刻意的曲意逢迎或讨好取悦,没有任何手到擒来的暴烈的炫技,如同她的代序,作品如一,当文字连句成段,她始终忠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