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自我的明与暗
2024年10月4日
浮士德▪自我的明与暗
在第一部悲剧中浮士德与梅菲斯特缔结了契约,从而从房中走出,那是借智性的力量去探索海伦冰山一角的第一步,意志驾驶起了行动的载具,载具正是化身为魔鬼的梅菲斯特,他强大,智慧,无所不能,既是智性的化身,也是自我的明面的化身,独独落实理性主张的一切,梅菲斯特坚信世间唯有堕落,而浮士德不过只是一个在快乐缺失的痛楚里挣扎的人,与其说上帝与梅菲斯特打了赌,不如说是上帝派梅菲斯特去到浮士德的身边,对应着伊甸园里带去智慧与智性的蛇——与此同时,梅菲斯特的契约索求的是浮士德的生命,觉悟的最初的人类为智性的觉醒背上了原罪。梅菲斯特被普遍定位为海伦——无上之美的对立面,仿佛是梅菲斯特引诱浮士德踏入每一种陷阱与每一个悲剧,失去格雷辛,再失去海伦,引诱浮士德寻欢作乐,堕落殒命,但也许事实并非如此,奇幻色彩的史诗梦背后,梅菲斯特与海伦各自的象征正是作为浮士德自我所在的一体两面:明与暗的对应。冯至先生在《浮士德》的评述中记下:
……魔鬼也无形中满足了上帝的希望,陪伴浮士德一生,刺激他,使他更为努力,不曾疲怠。同时也应验了魔鬼向浮士德介绍自己时给自己下的一个定义: 我是那力量的一部分, 它永远愿望恶而永远创造了善。
浮士德作为意志所在,如同液体需求被容器装注,但容器又会限制液体的流动,二者必然在矛盾中合作,相互的需求又必然使二者成为一个整体,梅菲斯特让意志在自我的明面力量推动下行动了起来,在第一部悲剧中浮士德初次瞥见海伦的倩影:为追逐那无上之美埋下伏笔。停滞的意志中有深埋地底的宝藏,而挖掘的铲子正是明面的自我主张:出谋划策的智性。
而海伦是隐形的,处于明面之下的暗处,无法被直接察觉却代表着至高的追求,阴面的宝藏无法受阳面直接作用,智性的梅菲斯特在反智性的一定自我钳制中换上了女妖福耳库阿斯的外皮,成为雌雄同体的合二为一者,在海伦面前,天性妨碍意志深入这无上之美的智性的福耳库阿斯被视作丑的化身,因智性的本能便是质疑与否认,海伦的合唱队在福耳库阿斯出现时唱道:
你这妖怪竟敢 与美人并立, 来到福坡斯的 慧眼之前? 就让你来抛头露面吧; 因为他从来不看丑物, 正如他的神明之眼 从不看影子一样。
在明与暗、丑与美的对手彼此钳制又相互妥协的时刻,福耳库阿斯将海伦及其侍女们引去了浮士德的城堡,浮士德带着具有先知意味的林叩斯现身。意志最终触及到暗面的至高需求,闪电般地结合并诞下子嗣,作为智性先知的梅菲斯特早在结合时刻就敲响预言战乱的警钟:
海伦 我觉得身在远处,却又在近处, 我只想说:我现在此处!此处! 浮士德 我觉得闷气、发抖、口舌黏滞; 像做梦,时间和空间全都消失。 海伦 我像已过时,却又像开始新生, 跟你融合,忠于你这位陌生人。 浮士德 唯一的运命,不要想得太复杂! 生存是义务,哪怕只有一刹那。 福耳库阿斯 (慌张地走来。) 拼读恋爱的识字课本, 嬉戏地探讨调情的学问, 在探讨中悠闲地调情,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 你们没留意隐隐的雷声? 请你们听听喇叭之声。 你们的毁灭已经不远。
在《薄伽梵歌》中,吉祥薄伽梵回答困惑的阿周那:
我是毁灭世界的成熟时神, 我在这里收回一切世界, 对立军队中的所有战士, 即使没有你,也将不存在。 因此,你站起来,争取荣誉, 战胜敌人,享受富饶王国吧! 他们早已被杀死,阿周那啊! 你就充当一下象征手段吧! 你就杀死德罗纳、毗湿摩、 胜车、迦尔纳和其他勇士; 他们已被我杀死,你别怕! 战斗吧!你将会战胜敌人。 …… 只有依靠,阿周那啊! 忠贞不贰的虔诚, 才能真正理解我, 看到我,进入我。 谁摒弃执著,为我而行动, 以我为至高目的,崇拜我, 对一切众生无怨无恨, 他就走向我,阿周那啊!
梅菲斯特预言的正是海伦现身后浮士德意志所在的手足城邦间的残杀与斗争,浮士德的应对正如薄伽梵的预言:英雄与结局都已被写出,将智性的慌乱与紧张置于一旁,只管去守卫疆土与城池,不要受纷争裹挟着走,做出一叶扁舟的抉择,永恒不朽之物只会在试炼后诞下完满的结晶。海伦与浮士德诞下了儿子欧福里翁,作为在自我阴阳面作用下结合出意志能动的至高产物,欧福里翁的特质如同一团不可控的冲动,富有无比的能量,阳面的欧福里翁抓住了阴面对应子嗣的少女,少女化作焰火升入空中,而少女此举进一步地点燃了欧福里翁上升的心意,在急促狂放的上升中,代表着所有混沌冲动的欧福里翁招来更多因欲求而起的战争,而这上升也意味着加速的殒命,当欧福里翁抵达那注定的极点时,却从地底传来了他消亡的声音,欧福里翁的消亡也意味着结合的告终,海伦同浮士德挥别。当她形骸逐渐消失于空中,在浮士德怀中留下了她的面纱与衣服。而梅菲斯特也在现出原型前对浮士德提出最后一段以福耳库阿斯的阴性名义发起的忠告:
紧紧抓住给你留下的一切。 衣裳决不要放手。因为恶灵们 已经拖住衣角,他们很想 抢过去带往地府,紧紧抓住! 它虽不是你已失去的女神, 却很神圣。请利用这高贵的、 无法估价的恩情使你高升; 它会载你脱离凡俗,迅速 升入清空,只要你能够坚持。 我们将再见,在离此很远的地方。
意志的内核是阴阳相间的,但意志的载体却不是,立足阳面的浮士德只能恒久地与梅菲斯特站在一起,借助梅菲斯特的力量在意志中获得与海伦的结合,但阴面的自我只会与智性不断地相互灼烧,诞生的混沌也无法长久地永续,浮士德与海伦的结合带来欧福里翁的诞生,欧福里翁的上升注定会一同带走海伦,但那不朽的愿望已在此种下种子,以海伦的美的引导,欧福里翁的跃动的欲求,自我暗面的心意将以另一能受明面所负载的形式存续下去,挥别海伦的下一场开头正是浮士德启示性的独白:
望着我脚下的一片深沉的寂寥, 我小心地踏上这座岩顶的边缘, 抛弃运载我的祥云,它安安稳稳地 在晴天之中带我飞过陆地和海洋。 它并不消散,只是慢慢地跟我分离。 云块形成圆圆的一团飘向东方, 我用惊奇的眼光感叹着送它远行。 它移动着,像波涛一样变幻而分裂。 像要塑造个形象。——确实,我并未眼花!——
海伦的上升并不意味着暗面自我的分离,相反,它永不真正消逝,而是以明面自我亦可企及的方式存在,梅菲斯特回到浮士德的身边,浮士德提出全新的诉求:
海水悄悄而来,它自己不生产, 还将这种不生产到处扩展; 它汹涌、澎湃、翻腾,将海岸地带 荒凉可憎的区域加以覆盖。 一波又一波以强力进行统治, 在退去以后,却成不了大事, 并不能使我畏惧而陷于绝望! 奔放的元素的漫无目的的力量! 因此我的精神敢跃出大步; 我要在这里战斗,要将它征服。 这完全可能!——不管它怎样滔滔, 遇到小丘,它也会转弯改道; 不管它的活动怎样猖狂, 些微的高地可跟它昂头对抗, 些微的低洼也能强把它拉下。 我心中迅速想出了许多计划: 我要获得这种可贵的享受, 把那专制的海水从岸边赶走, 而使湿土的境界趋于缩小, 把海水远远逐回它自己的窝巢。 我一步一步进行过研究权衡! 这是我的愿望,你帮我促成!
海伦在明面自我中的存在形式成为了海水的隐喻,它并不生产,却扩张,引导着浮士德去每一处扩张处生产,以同海水对抗的形式引导着借智性而行自身的作为,在梅菲斯特的协助下,如同少女引导欧福里翁上升,海伦引导浮士德上升,被动者被海水激活了灵魂,灵魂开始创造,仍是阿周那的寓言,浮士德开始推翻老皇帝的王国,征战或更改政策,以海伦的美的无可撼动的影响,隐喻式地重建着整个旧日的城邦,而后文也借主教对皇帝的劝谏,表明了与魔鬼合作难以避免的罪责与风险——具有对外部世界全知全能特质的智性的梅菲斯特几乎不能避免虚妄的陷阱,在虚妄的扩张中,王国只会被缺乏人性与神性的外部世界吞并,在自我物化中走入梅菲斯特与上帝打赌时的那一诅咒:人只能堕落中陷入无尽的悲惨。浮士德借梅菲斯特的力量,也在深夜时目睹了难以阻止的悲剧。随后的半夜便是浮士德的自省,忧郁从门锁钻入房间,带来了失明,黑夜愈发深沉,却换来心中光明照耀,不为智性所苦,不为怀疑所苦,浮士德反倒鼓起干劲,执拗地号召臣仆与子民去完成冥冥中受海伦指引而去的最大事业。
浮士德 有一片沼泽横亘在山麓, 污染了一切已开拓之地; 把这臭水浜加以排除, 乃是功亏一篑的大事。 我为几百万人开拓疆土, 虽不算安全,却可以自由居住。 原野青葱而肥沃;人和牛羊 就能高兴地搬到新地之上, 立即移居在牢固的沙丘附近, 这是由勤劳勇敢的人民筑成。 里面的土地就像一座乐园, 尽管外面的海涛拍击到岸边, 如果它贪婪成性,要强行侵入, 大家会齐心奔赴,将决口堵住。 是的,我就向这种精神献身, 这是智慧的最后总结: 要每天争取自由和生存的人, 才有享受两者的权利。 因此在这里,幼者壮者和老者 都在危险中度过有为的岁月。 我愿看到这样的人群, 在自由的土地上跟自由的人民结邻! 那时,让我对那一瞬间开口: 停一停吧,你真美丽! 我的尘世生涯的痕迹就能够 永世永劫不会消逝。—— 我抱着这种高度幸福的预感, 现在享受这个最高的瞬间。
梅菲斯特赢下了与浮士德的契约,却输给了上帝的赌咒,为极乐说出停一停却没有如期走向堕落的浮士德被天使们接上天堂,荣光圣母请格雷辛高升,浮士德紧随其后。卸下福耳库阿斯伪装前的梅菲斯特曾提及:“我们将再见,在离此很远的地方”,绝非下一场紧随浮士德左右出谋划策的时刻:梅菲斯特对情节与其说推动,不如说见证,所有称不上妨碍的妨碍都是智性的天性,所有矛盾的引导都是命定的促成,正如海伦既可能销声匿迹也可能如海水扩张,当梅菲斯特带来虚妄的风险,海伦也带来迷失的风险,福耳库阿斯的预言正是终幕的天堂,被安置上罪名的魔女被宽恕,代号悔罪女的格雷辛终于再次出现在浮士德眼前,那是梅菲斯特并未受斥的最根本的本质与海伦一体两面的结合,是唯一自我完整形态的展现,引领意志飞升的奇迹,最终具象化地呈现在抛去实体身份后浮士德博士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