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波伏娃▪存在主义伴侣对照组
2023年2月12日
存在主义伴侣对照组▪真实的承受与无能的逃避
29年春天,波伏娃的身边出现了不再会缺席的一生伴侣萨特的侧影。第二性的社会身份却给予了波伏娃真诚的力量,让她以真实抗衡而非生存于依附外界的仇恨或臣服的幻影之上。作为她灵魂与思想上如影随形的伴侣,萨特以自身“第一性”视角的生存态度成为波伏娃的对照组。开放关系对波伏娃而言意味着毫无保留地给所有伴侣们自己能给出的全部,于萨特而言更多却意味着靠征服去证明自己,甩开虚弱无能缺乏魅力的阴影头衔,在这段开放关系中,波伏娃仍被萨特视作他本质的爱,在他们间这份永恒的伴侣关系里,萨特看到了唯一一份势均力敌相伴与同行的可能性。
早期萨特在学术上已显出其独到的天才,而随着厚积薄发后期的波伏娃与时俱进愈发趋近于严谨与完善的智慧也很快让萨特明白:绝大多数时候二人间的争论总是海狸正确。智识上的交锋让他们彼此成就,萨特总在波伏娃的引导下撰写出更完善的体系,波伏娃也依赖这份智识与心灵上绝对的平等去更勇敢地对抗外界的阻碍,这份勇气让她得以身体力行地对抗一切非议成为“泉水”:
“我有一种很确定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特,我感到自己内心极其丰富,而且这种丰富会留下痕迹,我将会说出被别人倾听的话,我的生活将会是一孔供他人不断汲取的泉水,我很确定这是我的使命。”
萨特与波伏娃最大的冲突在于他们所应用哲学背后的本质,正如序言中的这段简短概括:
萨特不惜笔墨来论证他者对自我的物化“凝视”。他认为这种“凝视”会将我们囚禁在臣服的关系中。波伏瓦对此持不同观点,她认为要过好一生,人应当被他者看见,但必须以一种对的方式被看见。
萨特的选择是成为凝视者,以主体的权欲去统治个体所见的这个他者无处不在的世界。这一哲学观点看似具有一种不自我提及的坦率(一如萨特回忆录自传的《词语》只写到自己的12岁),背后却过分依赖那种充满虚幻力度的希望的遐思,以及尽己所能地蔑视脆弱或苦难,仿佛它们不值一提,但蔑视的实质却是逃避处境(这最终也成为萨特的死穴)。波伏娃与萨特关系间最初的罅隙也在于萨特无法忍受波伏娃在其面前流露脆弱:
在扎扎葬礼的前一天,波伏瓦和萨特之间的矛盾爆发了。萨特指责波伏瓦太过沉溺于自己的喜怒哀乐之中,波伏瓦为此流下了眼泪。波伏瓦说:“这并不是苦涩的眼泪,而是孕育着一股力量的眼泪,从眼泪中我感觉到自己心里女神的崛起,那个从长眠中醒来的女神。”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波伏瓦和萨特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固定模式:每当波伏瓦情感上需要安慰的时候,她会去找别人而不是萨特。扎扎去世之后,波伏瓦去找了埃莱娜。
同时萨特对自己或其他的情人也都保有统一的标准:
当时21岁的萨特在给西蒙娜·若利韦的回信中,毫不掩饰自己对她感到恶心: 你是希望我看到你的忸怩作态就态度温柔起来吗?你以为我会因为为了你好,为了我好就改变立场吗?我一度也想要搞这种戏码……但现在的我憎恨和鄙视所有像你这样陶醉在自己的忧伤里几个小时无法自拔的人……要知道,伴随忧伤而来的总是懒惰……你我相隔500公里,你以为你写信告诉我你的忧伤,我就能跟你一样沉湎于忧伤情绪中吗?要是能这样,那你干脆写信给国际联盟吧。
波伏娃的选择是面对成为被凝视者的处境,如同“第二性”的承受者所无法避免的那般,她不逃避这个现实。在这种果敢的选择下,波伏娃没有出于呼应凝视者愿景的抗衡或臣服去爱人(“1929年,波伏瓦仍在权衡自己要不要选择萨特。9月27日,她在日记里写道,萨特不懂爱情,尽管他是个情场老手,但是他从没有真正地经历过爱情。”),相反,她以一颗无比真挚而严肃正直的心去爱她所有的伴侣与友人,她欣然接纳爱人向自己袒露的真实与秘密,也同样诚恳地接纳爱人的脆弱与苦难,无所谓自身价值是否在他者眼中的世界里被利用或榨取,波伏娃不逃避他者的凝视,以自身的真情去应对,在凝视与流言中,义无反顾地成为“人”本身。
二者的异同在波伏娃的一位情人朗兹曼看来便是:
“波伏瓦与萨特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有一种存在主义的焦虑,使得他们处于抑郁或绝望的边缘。在萨特身上表现为“忧郁和消沉”,他用安非他命、写作和调情诱惑来对抗这些情绪。在波伏瓦身上,这表现为朗兹曼所说的“爆发”: 坐着、站着或躺着,在车里或步行,在公共场合或私下里,波伏瓦会突然猛烈地抽泣起来,全身上下因为喘气而颤抖,心碎不已的哭声不时被无法表达的绝望打断。我不记得第一次了,在我们一起度过的七年里,这种事发生了很多次,但现在回想起来,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它从来没有与她做过的什么错事或不幸联系在一起。相反,她似乎是撞在了幸福的岩石上,被幸福撞碎了。”
萨特选择避开以化解迎头而来的重击,巧妙地通过将重心安全着陆以应对,波伏娃选择以强烈的生命去承受它。若类比推巨石的西西弗斯,萨特会是始终想着终有一天会成功的希望将巨石推上山顶的人(活在未来),波伏娃是承受每一次滑落的悲痛仍被“幸福撞碎般”地把巨石推上山顶的人(活在当下)。
仍有出路化险为夷时,萨特的天才乐观让他应对险境的力量如同波伏娃一般强大,同时他的轻盈与戏谑又为其增添了一丝玩世不恭的桀骜魅力。但当希望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导出谜底与答案时,精神与灵魂将再也无法避开这重击。衰老与消极的生活习惯让晚年的萨特彻底失明,从起初坚信着终有一天会恢复光明以维系自己即将燃烧殆尽的生命力,到无法再哄骗自己这一不可实现的幻景,萨特郁郁终日,正成为了他年轻时日最憎恶的那一类人。萨特曾作为一个时代最伟大的存在主义风向标的代言者,花费一生精力向外界证明着如何对抗生命之虚无与荒诞,成为众人争相效仿的精神偶像,却终了无法面对人生最后“衰老”的终极课题。
现代文明仍在逃避面临这种处境,人类推出对婴幼儿的关怀,对青少年健康的教育,对中年危机的关注,却以敷衍的“关怀空巢老人”的口号跳过衰老的老年阶段,直接步入了临终关怀。人们倘若坦然地看待一瞬而过的死亡,却仍对漫长的衰老感到惶恐与不安。老年所接触的外部因素与婴幼儿时期最为接近,不济的精力与体力,认知与协调能力的衰退,外部能实现的刺激因素也如此有限,与保温室里的初生儿一同成为唯二被隔绝在世界之外的两个群体,也终将如初生儿一般体验几近于无。但没有人会对新生感到如衰老一般悲凉或渴望逃避,当胎儿尚对“希望”或“未来”成人所寄托的概念没有认知时,他们仍然隔绝着一切外界丰饶多姿的干扰以最纯粹的状态存在着。
若人类天生残疾却没有残疾的概念,犹如另一物种一般,无非似水中鱼不着陆,林间鹿不善水,鱼鹿鸟都自在游水跳跃或翱翔,衰老的狮子也不为自己丧失猎捕能力而唉声载道。
相较于其他生物(如果如人所揣测的那样),人进化出面对衰老时显然赘余的意识,从诞生走向死亡,如衔尾蛇之环般首尾相连而非中途截断,割舍去所有入侵带来的干扰后回归最初的纯粹成为需要耗费一生去再学习的技能。
衰老的课题迟早会浮现回大众的视野,作为无可避免的最后一段人生旅程,赤子的初心理应在衰老里得到朴素的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