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手记▪身份失格与拉锯式救赎
2022年12月20日
地下室手记▪身份失格与拉锯式救赎
我是个病人……我是个凶狠的人。我是个不招人喜欢的人。我认为,我的肝脏有病。然而,我一点儿也不了解我的病情,甚至大概都搞不清我到底得了什么病。我不去看病,也从来没去看过病,尽管我尊重医学和医生。何况,我还极其迷信。唔,即便如此,我仍旧尊重医学(我受过良好的教育,让我不至于迷信,但我还是迷信)。不,我是因为赌气而不去看病的。对此,你们大概是很难理解的。唔,可我却心知肚明。当然啰,我无法向你们解释清楚,我在这种情况下是和谁在赌气。我也十分明白,我不去医生那里看病,决不会使他们受损害。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所做的这一切只会损害自己一个人,而不会伤及任何人。然而,尽管如此,如果说我没去看病,那还是因为我在赌气。肝脏疼痛,那就让它疼得更厉害些吧!
《地下室手记》便以如此一段充满陀氏风格的地下室人自白开启了由十万字铺陈完毕的小说篇幅,围绕着“我”是如何的人展开自白,强调自己宣言的病情,而后开始近乎有些长篇累牍不能参透其真实含义地拉锯:“我”的肝脏病了,“我”绝非迷信,但是“我”仍然迷信,所以“我”不前往医院,是出于赌气,但这除了损害自己外不会损害任何人,即便如此,“我”仍然选择赌气。
而没过多久的几个段落后又出现了地下室人的另一端与上一段文字表达冲突的自白:
我不仅不会成为凶狠的人,甚至也不会成为任何一种人:既成不了凶狠之徒,也成不了善良之辈;既成不了流氓无赖,也成不了正人君子;既成不了英雄,也成不了虫豸。而今,我就在自己的角落里苟度残年,用恶毒而又毫无用处的安慰来自我解嘲:聪明人是不能一本正经地干出什么大事来的,只有傻瓜才能有所成就。
在开篇即声称的个性凶狠没过多久就再度被自己迅速驳回,作为整部作品最特色鲜明的车轱辘话一般的语言模式,它会贯穿《地下室手记》的始终,你无法判断出它究竟是饱含着真诚还是用于讽刺,这种不断在同一事物判断上的先肯定再否定或先否定再肯定就这样嘲弄着每一位试图把文句信息认真吸收对待的读者们,但是即便在这种模棱两可的表达中地下室人的表达似乎语义不明,含在其中却还有一种更真挚也更深刻的反思含义:对于身份与自我价值的深深质疑。
在地下室人意识流的狂乱自白中不久读者们就可找到与其“自我认知”身份定位相关的线索:主角“我”是一位领取微薄工资的“八等文官”,正如“我”的自我表达来回肯定又否定的态度一般,这个蝼蚁一般微不足道的“自我定位”也成为了地下室人所无法抗拒且必须承受的事实,这一身份显现出了地下室人同样的困恼:他以这一身份为耻,不仅是这一身份,是以“我”的这一整个的身份为最深刻的耻辱。
学生时代不受追捧的自己激起了对饱受欢迎的同窗的嫉恨,而这憎恶与嫉恨并未随着时光远走而淡去,反而强烈一如既往地延续到了今天,乃至在偶然相会老同学后饱含嫉恨地要求去参与他们给另一人的送行会,即便这一去身上钱袋甚至无法给自家家仆开完一个月应开的酬劳。地下室人去往送行会,而同窗对自己暗含恶意的点评让地下室人抓牢了这个借此爆发的机会,在酒精作用下把失控的情绪逐渐推向高潮,在房间中向着众人大闹一场,也彻底撕下了同学与他之间那种冷淡疏远之余尽可能客气的礼貌。他与众人在你来我往白热化的针锋相对中扫兴离场,结束的契机竟还是在同学们转移去下一娱乐场所时自己未能及时跟上而由此错过。
而与立誓要在送行会上给所有人颜色看的强烈的心理色彩相冲突的后续是:错过了后续继续报复性惹恼同窗们的机会后,地下室人出现了一个急迫不已的念头:必须向同学们澄清,自己的失礼行为仅仅是出于自己“沾不得酒”的特质,以此换回他们的尊敬与原谅。
不再是在文章中太多次出现的仅仅在语意上的先肯再否,而是升级成为了行为,如同在他急迫地渴望对着同窗们大闹一顿时的愤恨恶毒饱含真诚,同样奢求着同窗们原谅、尊敬、接纳甚至不可想象的友谊时的愧疚与渴望同样也饱含真诚,地下室人精神的矛盾色彩从单纯的语句表达中升级,扩张到了行为本身。正如“我”开篇所言的“我是个凶狠的人”转到不久以后的“我不会成为凶狠的人”,借这一送行会事件无比形象地给两种观点都做了强有力的举证,“我”既希望表现出凶狠,可又深知无法凶狠,在报复性行为的背后是强烈地希望获取无法企及阵营的认可与接纳,而正是因为那理想阵营的无法企及,“我”在求而不得的悲泣与报复性的发泄状态中来回踱步。
再回头看这一段自述便有了全新体悟:
我不仅不会成为凶狠的人,甚至也不会成为任何一种人:既成不了凶狠之徒,也成不了善良之辈;既成不了流氓无赖,也成不了正人君子;既成不了英雄,也成不了虫豸。而今,我就在自己的角落里苟度残年,用恶毒而又毫无用处的安慰来自我解嘲:聪明人是不能一本正经地干出什么大事来的,只有傻瓜才能有所成就。
这种对现状不满的愤懑与无力改变的愁苦不断纠缠扭曲,处于这两个状态之间,既无法完全地摒弃希望唾弃它,又无法全然地投入其中归属它,这一至关重要的矛盾与挣扎导致了“我”不属于任何一端阵营的身份失格,但“我”仍需要一个归属之处,一个去用于自我认同的身份,最终无法“成为任何一种人”的“我”选择在四面立起聊以自慰的虚假城墙,成为了一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人”。
《地下室手记》除了主人公意识流的矛盾自白外,还由三个事件串起了整本故事的剧情线索,第一个事件是小说第一部分穿插在意识流独白中“我”与一名不相识的将军在街边相遇数次时的暗中斗气(在最终以“我”满意的姿态大获全胜),第二个事件就是上文所提到的送行会事件,第三个事件紧密地衔接在第二事件之后:在未能成功找到老同学们的风月场所里,主人公认识了被家人卖到此处的少女丽莎。
在第三个事件中,“我”酒醒后看到了身旁的少女,急切地表达自己并非是一个喜于流连这种场所的男子,仅仅是出于找人的目的才出现在这里,随后开始对她关切地询问,试图情理交融地拯救这位麻木的失足少女,在谈到兴头之上,“我”也被自己关于幸福家庭美满爱情的演讲感动到,而少女再也无法借由强行佯装的麻木去克制自己的情绪。
她趴伏在床上,双手抱住枕头,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她的胸部剧烈地起伏着。她那整个年轻的身体痉挛般地不停颤抖。憋在心底的悲伤重压着她,撕扯着她,突然喷发出来,变成了号啕大哭,变成了声声喊叫。于是她更使劲地把脸深埋进枕头里:她不希望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即便是好心肠的人知道她的痛苦和眼泪。她咬着枕头,把自己的一只手都咬出了血(这是我后来看到的),或者用手指死死地抓住自己那散乱的发辫,屏住呼吸,咬紧牙关,一动不动地硬是强忍着。
而在此情此景下担演着救赎者的“我”情不自禁地做出了最后也最错误的一个抉择:把自己的地址交给了丽莎。“我”借由对一位身世凄惨的姑娘的救赎与引导完成了这一出抬高自己身价的自我高潮的圆满话剧,但当它奏效的那一刻起:
我却突然胆战心惊了。不,我还从来不曾、从来不曾看见过这样的绝望!”
这也意味着“我”必须承担做出这一系列行为后的责任。而“我”哪怕是在想象中也不知如何应对丽莎到来的场景,但即便如此“我”仍要抓住通过臆想一遍遍实现自我高潮的机会:自然而然地赢得了被拯救少女的告白,两厢情愿地步入婚姻,美满的家庭。而正在某次自己面红耳赤地抓住仆人大声尖叫的时刻,丽莎目睹了“我”的窘境。
起初“我”还可以佯作镇定地引导话题,但少女的沉默与忐忑在没多久后迅速击溃了“我”理智的防线,于是在少女面前“我”又上演了一出与曾经拯救的桥段所大为不同的完全相悖的话剧:从神叨叨地痛斥仆人转到对少女的大肆羞辱,然后将自己对自己的痛斥也搬上舞台,“我”本希望借恼怒地宣泄卖力地彰显自己的无耻,以此在这一角斗场上击垮丽莎最后一丝对“我”的期望,再一次赢得一场角斗。但丽莎没有如“我”预期般表现:
她脸上的恐惧感和屈辱感,先是被痛苦和讶异所取代,而当我痛哭流涕,把自己称作下流坯和恶棍的时候(我是声泪俱下说完那一段宏篇大论的),她的整个脸由于抽搐而扭曲了。她一度想站起来,阻止我说下去。当我说完后,她竟毫不在意我那“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你为什么赖着不走”的叫喊,而关注的是我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心里必定苦不堪言。何况她备受凌辱,可怜至极。她认为自己与我相比是无比的低贱。那么她又怎么会生气、叫屈呢?在一阵无可遏制的冲动中,她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整个人都准备扑向我,但依旧胆怯了,不敢离开原地,只是向我伸出了双手……顿时,我的心也波翻浪涌。这时,她猛地扑到我身边,双手搂住我的脖子,并且痛哭起来。我也情不自禁地号啕大哭,我还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我”的表现也超出了“我”的预料之外。
但随着这一场歇斯底里的发作在少女温柔的怀抱里平静下来,“地下室”的理智再一次占领上风,而地下室人的自述在此处省略了十五分钟的桥段,我们无从得知这十五分钟内少女与“我”发生了什么,唯一可知的是在十五分钟前如春意般绽放着爱意的少女被抽干了方才的所有活力,而“我”在房间中心烦意乱地奔跑。
她已经明白,我的激情爆发就是一种报复,对她的一种新的侮辱,而且,在我刚才那种几乎没有对象的憎恨中,现在又增加了一种对她个人的、饱含嫉妒的憎恨……但是,我还不能肯定,她是否已经一清二楚地理解了所有这一切;不过她已经完全明白了,我是一个卑鄙的小人,而且最主要的是,我无法爱她。
这激情洋溢的开局,本满溢了希望的彼此救赎,由于地下室人对身份经年累月的斗争而中断了,在身份上的权欲追逐中,地下室人已经不知如何去爱,如何是爱,他唯一可以理解的爱意味着:
虐待和精神上主宰一切。我一辈子都无法想象还会有另一种爱情,以至于发展到今天,我有时竟会认为,所谓爱情嘛,就是被爱对象自愿奉献对其实施虐待的权利。我即便在地下室里自己的那些幻想中,也总是把爱情想象成一种斗争,它总是从仇恨开始,以精神的征服结束,而此后怎样处理被征服的对象,那我就难以想象了。
哪怕在歇斯底里的发作中突然被少女圣人般的天真,柔情,关怀与接纳激发了爱意,“我”仍然无法脱离斗争的怪圈,甚至迫不及待地否定方才发生的一切,强调自己曾怀有的假想:
我已经在道德上堕落到如此地步,已经如此远离“活生生的生活”,以致不久前我还以为她到这里来是为了听“怜悯的话”,而对她大加指责、肆意羞辱;而我自己竟一点都没想到,她到这里来根本不是为了听怜悯的话,而是为了爱我。
而狂躁而无声的逐客令下,丽莎穿好所有衣物后道别向门口走去,“我”在这最后一刻给到少女这局角斗中最后的致命一击:“我”在少女手中塞进了五卢布的钞票。少女把钞票和最后的希望都扔在了地下室人的桌面上,走向大雪纷飞的冰冷的街道,地下室人再一次地如过往一般做出肯定又否定的心理活动:
“为什么?跪在她面前,痛加忏悔,放声大哭,吻她的脚,哀求她原谅!我就希望这么做;我心如刀割,痛不欲生,我永远、永远也不会麻木不仁地回忆起这一时刻。然而——为什么呢?”我心里想着,“难道就因为我今天吻了她的脚,明天也许便不会憎恨她了?难道我能给她幸福?难道我今天不是又一次——第一百次认清了自己价值几何?只怕我会把她活活折磨死!” 我站在雪地里,凝视着昏蒙蒙的夜色,想着这一切。 “那不是更好,那不是更好吗?”在回到家里以后,我又开始幻想,试图用幻想消除内心火辣辣的剧痛,“那不是更好吗,如果让她现在带着屈辱永远离去?屈辱,这可是一种净化剂;这是一种最辛辣、最痛苦的意识!明天我就可能玷污她的灵魂,使她心力交瘁。而屈辱从今而后将永远不会从她心里消失,而且无论将来等待她的是多么肮脏的污泥——屈辱将会提升她的精神、净化她的灵魂……用憎恨……嘿……也许,还有宽恕……不过,这一切真会使她感到轻松些吗?”然而,实际上,我此刻已经给自己提出了一个无聊的问题:哪一个更好些——是廉价的幸福,还是崇高的苦难?请问,哪一个更好些?
不像在送别会后急迫地给同学寄出自己的道歉信,这一次地下室人站在少女不知去向的十字路口上,选择在沉默中做最后的收场,出于深刻又明确的自省,出于一种模糊无法认清的爱意,出于愧疚,出于惭愧,出于有心无力,他只会在反复地歇斯底里发作中把少女的灵魂给磨灭殆尽,这一生都已如此度过,凭什么在此奢求一个忽然转变的奇迹?这止息的拉锯追逐与无言的送别实现了另一形式上地下室人对己对彼的苦难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