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化的象征▪正视精神实体的需求

2023-03-05 研修笔记

2023年3月5日

转化的象征▪正视精神实体的需求

我们如何从四面楚歌的境地里解脱出来,是宁愿冒着被世界抛弃的危险还是选择被世人接受的权宜之计?

荣格派分析心理学说建立在逻各斯中心主导的理性之光突飞猛进发展的背景里。科学精神蒸蒸日上,看重物质实体而轻视精神实体的无神论唯物主义迎来它的王朝,旧日的精神分析已经被专注数据与图像呈现的认知脑科顶替了心理学的关键地位,与此同时,神话宗教日益式微,缺乏理论依据与事实证据,二者的价值逐渐被归类为不通科学的精神慰藉与过时的习俗与艺术。但被忽略不计的不存在于物质中的实体功能却无时无刻在人类的认知生活中发挥着作用,最显而易见在于联想的力量:棍子,绳,蛇,不一样的材质,不一样的外观,仍能从中提取出一个概括而出的相似形象,这种相似同样运作于种种类比,无论是拟物发明的锯齿或飞机,还是具有文学美感的写作字句,心灰意冷,火冒三丈。应用象征去创造的能力成为没有实体理论支撑却仍然被包容进人类思维的本能,毫无疑问象征的归纳或延伸仅限于人类所能感知到的实体,在外界实体投映到大脑中前,心灵中已经有了一个先验且等待被触发的认知原型。基于这种无时无刻不在被证实的心理体验,荣格在弗洛伊德提出的潜意识概念之外指出了比个人经验的潜意识范围更大具有先验性质的集体潜意识。

从唯物主义的立场看,象征当然算不上外在真实,但它却是心理上的真实,因为它曾经是、而且至今仍然是通往人性最美好部分的一座桥梁。

我分析那些玄秘难解的宗教象征并一直追溯到它们的源头,惟一的目的是要通过理解它们来存续其代表的价值观,是要让人们再度获得象征性思考的能力,就像早期教会的思想者们尚能做到的那样。这绝非在暗示某种死板的教条主义。只是,当今天的我们转而遵循教义而思考的时候,我们的思想就变得充满古意,超出了现代人的理解范围。因此,必须找到一种途径,使他有可能再度对基督教信息的实质拥有灵性的分享。

这个世界不但丧失了众神,而且丢掉了灵魂。随着我们的兴趣从内心世界转移向外部世界,我们关于自然的知识与早些时代相比增加了一千倍,但我们对内心世界的了解和经验却相应减少了。宗教兴趣原本该是最伟大、最具决定性的因素,现在也离开了内心世界,教义里的伟大人物成了陌生的、令人难以理解的遗迹,成了各类批评指责的牺牲品。

即便现代文明对宗教神话背后意指的精神实体表现不屑,忽视却不能使得原型的作用消逝于科学叙事视角的多重否定之下:原型的潜抑若无法走向另一有效的疏解通道,只能走向非理性的退行再退行,代偿作用的原始意象加倍泛滥,内在精神错乱的同时,外在也走向现实极乐极悲价值解构后的无尽虚无与暴乱。

集体无意识,又被荣格命名为原型或者精神力比多。荣格提出Ego-Self的概念,并非如弗氏的概念一般译作“自我-本我”,而是译作“自我-自性”。自性包含潜意识与意识的部分,自性包含原型的实现与冲突,冲突来自于内外相抗注定永远无法融洽的落差。

荣格认为精神力比多的触发机制建立在如下几点前提上:

1、先验的触发;

只有当自我已经被原型的一个自主行为所影响或抓住时,原型的能量才将其本身传递给自我。

2、本能的外化;

鉴于我们的生活是外向的,一般不会允许此类内倾的发生,因此我们不得不推测有什么非同寻常的状况发生,比如,外在目标的缺乏,从而迫使个体转向内心深处去寻求替代物。

3、外化后的内外合一;

论到本能的运行,当没有意识与之发生冲突之时,或当参与其中的意识成分始终紧紧依附于本能的时候,这种运行是最为顺畅的。

4、内外不一导致狂妄的意识冲撞到潜意识本能,最直接便是通过梦来体现:

这些形象以何种样貌出现,则取决于意识头脑的态度:如果它对潜意识的态度是否定的,出现的就将是可怕的动物形象;如果它的态度是肯定的,出现的则会是童话传说里的“帮助性动物”。

5、单一原型垄断意识导致集体潜意识面临二重结局:潜抑走向退行的混乱,或转化象征走向有效的升华。

即使她克服了心理上的最大困难和阻碍,步入了所谓的正常婚姻,到后来她还是会无可避免地发现自己潜意识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种意志的自我主张,结果无非有两种:一是生活方式的改变,二是神经症乃至精神失常。

献祭与退行恰恰相反——它是一条成功的力比多疏导渠道,引导力比多流向母亲的等同象征物中,因此对力比多是一种升华。

一切精神痛苦都源自于内外的冲突,连接外部的意识表现出轻狂则会察觉到无能,或安于现状不置可否地抗拒或逃避,二者都会导致原型释放失衡的压抑,意识的坚强无法抹杀潜意识的欲求,而人类却颇以意识的看似可以自我掌控为荣。

俄狄浦斯破解了那个简单幼稚的谜语,就以为自己已经战胜了母亲神派来的斯芬克斯,殊不知他已然成了母系乱伦的牺牲品,不能不娶伊娥卡斯特,也就是自己的母亲为妻,因为此地的掌权者已经有言在先:谁能为该地斩除斯芬克斯这个祸害,他就可以获得王国并娶先王的王后为妻。此举所带来的一切不幸后果,本来可以轻易避免——只要先前俄狄浦斯见到那“吞噬人的”“可怖”母亲的化身斯芬克斯时,被她的可怕外表所吓倒,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当战争被挑起,折射内部需求的外部意识就只能通过自戕以舒缓这一精神上的冲突,意识扭曲的混乱仍然无法阻挠潜意识需求的发散:当意识不能以有效的转化形式化解内外不一的矛盾时,意志的自我折磨便开始了:

折磨着人类的痛苦之源并非来自外部,恰恰相反,人是捕猎自身的猎人,是以自己为牺牲的献祭者,是斫向自身的祭刀。

这带来创伤和痛楚的箭矢,并非来自外部的流言飞语,恶语只能伤及我们的表皮;而真正的创痛则来自我们内里,是潜意识发出的暗箭。我们自身的那些受到压抑的欲望,如同一支支利箭深深嵌入我们的肌体。

那射中主人公的致命箭镞并非来自外部;那猎捕他的、与他搏斗并折磨着他的,正是他自己。在他的内心,本能在与本能激战;因此诗人才说“自遭穿透”,这意味着被自己的箭射伤。我们知道,箭是一种力比多象征,此处“穿透”的象征意义一目了然:它代表与自身的结合,一种自我受精,同时也是自渎,自我谋杀,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查拉斯图特拉有充分的理由自称为“自我的刽子手”(就像奥丁牺牲自己向自己献祭一样)。当然,我们不应从过度意志主义(voluntaristic)的角度出发来看待这种极为古老的原型结构(psychologem):没有人故意把这种折磨加于自身,事情只不过是发生在他身上而已。一个人若把潜意识认作他自身的一部分,那么他就必须承认,他实际上是在与自我作斗争。然而,只要从这痛苦中显现出来的象征具有原型的和集体的特性,那就标志着他痛苦的来源不再是他的自我,而是整个时代的精神。折磨着他的,乃是一种客观的、非个人的原因,来自于他心灵的集体潜意识领域,这是他和除他以外的所有人所共有的。

当下文明面临的处境是意识的膨胀,如果说集体潜意识的本能是作为精神实体在内部世界中认识原型需要的心灵需求,意识的本能就是作为生物个体在外部世界中认识生存条件的生物需求。但容器却喧宾夺主地膨胀,外界通过数据或实体衡量的价值仅仅满足了一部分原型的需求,与此同时在膨胀中外溢,逐渐扩大的潜抑的内部需求不断退行将内部的混乱也表现在外部,当代文明并不似人们所想象的那般“理性至上”:

新的科学精神的深入与前进越是顺利,它就越是被囚禁于它所征服的世界——对胜利者来说情形总是如此。

现代理性主义是一种假启蒙主义,它甚至在其破除因袭的倾向中求得道德上的自豪感。大多数人都满足于一种并不聪明的观点,即教义的全部目的只是陈述一种完全的不可能性。几乎没有任何人想到这些教义可能会是对某种具有明确内容的明确观点的象征性表现。

荣格对此的观点是折中的:既反对不断壮大的理性主义霸权,为避免潜抑退行导致现实的暴乱:

这种态度表现为对不愉快的事实视而不见的倾向,以及为了眼前的一点小利而毫不犹豫地甘于承受一系列病态症状的危险。

也为避免理性发扬至极致后现代人面临着彻底盲目的精神虚无;也反对跟着内在力比多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为避免意识功能的彻底垮塌与无序,也为避免任由力比多爆发的重重诱惑引发的癫狂或精神分裂。

在这里,约伯所表达的,乃是潜意识欲望横遭打击给他带来的心灵磨难;力比多在他的肉体中溃烂,一位严酷的神已经将他彻底压倒,又用带刺的思想洞穿他的心,令他的整个存在痛苦不堪。

但荣格仅仅提出案例与宗教神话相关的背后解析以引出精神实体存在的证据,也仅仅指出神权推翻后一切被颠覆的需要复苏或重建。

社会正面临着愈发贫瘠单一又易爆发暴乱或病态的心灵饥荒,人类被理性主宰的伦理常识绑架,理性被另一种自满全能的过剩需求绑架,个体个性化的进程被集体的霸权与框架绑架。而未来趋势也许会随着理性意识的进一步觉醒让全能的原型也进一步地封闭潜抑。理性主义鼎盛之际文明将再度觉悟到笼罩于丰盈外部假象之下的内在荒芜,神话意象是否会在龟裂的大地上一如远古时期般显迹?我们不得而知。数字化统治世代下的结局会走向神话复苏纪元还是心灵寻根之旅?于当下这一暴乱初兆方显的时刻而言,一切仍是未知的待解之谜。